《小偷家族》里的圣者们

《小偷家族》

上映以来,应该可以说是零负评的一部电影吧。尤其最后的那场安藤樱之哭,揉合了极深的爱,无奈,与罪责感,在对面正坐着的社工人员所象征的「世人」面前,找不到文字,话语,和道理,只能化为眼泪流出的那场安藤樱之哭,太动人。社会底层,无血缘关系的人们之间,存在看不到的「羁绊」,比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更深;拥有很少的人们,或许给得更多;是看完这部电影后,一定会去思考到的几件事之一二。

《小偷家族》里的圣者们

周日听了一场詹伟雄的黑胶分享会,他用浪漫主义的英雄romantic hero这个概念,描绘近代「人」的一种挣扎:明知是被抛掷到世上,活在不可控的命运里,却不甘于只是受词的Me,而想活出自主生命而成为I──詹伟雄从这个近代「人」的挣扎,英雄式的历程,介绍了他喜欢的音乐。我想借用这个概念,来谈《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的主角们,正是一群对生活最没有掌控力的人。贫穷,失业,一无所有。但这样的他们,却在生活中处处的微小时刻,做着主动的选择。城市在放烟火,一家人都探头到屋外,其实看不到,但「父亲」说:不是听得到声音吗?「奶奶」打开了记忆库,记得有一种形状的烟火呀,是不是叫做……,还有……,大家的表情,就好像真的看到了烟火一样,都在心里描绘起来了吧。这群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的社会边缘人,竟然像一家人般住在了一起,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也是别人看不到的烟火。不是「法定义务」,而是「选择」。

然而后来,这个家庭的解散,也是「选择」的结果。做出这个选择的关键人物,是少年。他在一直以来理所当然地接受了「父亲」教他的一切,包含偷窃技巧,以及人生道理之后,也开始把偷窃教给「妹妹」了。然后才发现杂货屋老板其实一直知道他在偷,只是宽容地让这些,在眼皮下发生。他认知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痕。这是因为比他更小的「妹妹」的出现,让他不再只是被引导的Me,而成了也会教导人的I。而在成为I的同时,他也开始敏感地察觉到,这个生活方式的不对劲了。「我是故意被抓住的。」这个「故意」,是他做的一个选择,阻断了妹妹的偷窃,破坏了原来的平衡。这绝对是一个英雄式的选择。虽然他不懂,正因为他不懂,这个有承担的选择,坚强到令人心痛。是在眼前小世界透光的裂缝之前,义无反顾地,打破了蛋壳。

《小偷家族》里的圣者们

在探监的一幕戏中,安藤樱所饰演的「母亲」面对少年的眼神,她是懂得他的。她看他的短发,充满了一个母亲的爱意。但接着,她也用同样带着笑的眼神,把少年当成大人一样地说话,告诉他,当初是在哪里找到他的,如果他用心去找,有一天就能够找到自己的原生家庭。这是这个「母亲」的英雄式的选择。她要放他高飞。她懂孩子大了,已经做出了他的英雄式的选择。她也要以同样的选择响应,助他前行。她对「父亲」说:「你知道的吧,我们对他是不够的。」那一幕,安藤樱的角色,她的微笑,散发着一种神圣性。这个在片子开头斤斤计较着晚餐和金钱,有点俗气的女人,完成了神圣的转化。她在被动的人生处境里,做出一个完全出于爱、为对方着想的主动选择。是这样的选择,让她的微笑,有了一种圣者的光辉。

《小偷家族》里的圣者们

看完电影后的有一天,我在《帝国的慰安妇》这本书里,读到一个段落。那是一位朝鲜的慰安妇阿嬷,做出离开「分享之家」独自生活的选择。在「分享之家」里,慰安妇们被期待扮演「完美受害者」的角色,被引导一再重述被压迫的痛苦记忆。而她和前线士兵之间有过的、同是帝国主义体制下被操控的天涯沦落人之感,那些互相照顾的瞬间,甚至恋爱的感觉,却是被压抑的。这位选择离开的阿嬷认为,他们不让她保有爱的记忆。这也是一个英雄式的选择。选择用离开,保护自己作为I的主体性;自己生命中爱的记忆,不容被否定。读到这里,我想起《小偷家族》里的圣者们,这群最终被重新安置,四散在城市各个角落,重新开始生活的「家人」们。他们在警察和社工的审问下,似乎无力防守,而怀疑起了爱。但当离开警局,「姊姊」回去那个消失了的「家」的地址,「父亲」带少年去钓鱼,少年无声地叫「爸爸」。甚至在最后一幕,连「凛」这个小女孩脸上的神情,都是坚定的。即使世上将无一人能了解,他们都在守护着,心底爱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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