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位陌生访客来访,并在书页上亲笔留下了这段文字……

我早已明了,总有一天,我将重返此地的街道巷弄,叙述一个男子的故事,在那幽暗的巴塞罗那,在那宛若狂乱梦境的漫天烟尘和缄默里,他失去了灵魂,也失去了名字。这篇故事在诅咒之城的战火下写成,这些文字,深深烙印在那个心系承诺、诅咒缠身的死里逃生者的回忆之中。布幕即将掀起,全场鸦雀无声,在阴影笼罩其命运之前,布景缓缓而降,一群白色幽灵跃上舞台,满脸欢乐欣喜,一派天真无邪,这些自以为第三幕就是大结局的角色,即将为我们叙述一则圣诞故事。只是,他们并未发觉,就在翻过最后一页的那一刹那,文字的蛊毒将毫不留情地拖着他们缓缓坠入黑暗之心。

那天,一位陌生访客来访,并在书页上亲笔留下了这段文字……

《天空的囚徒》,胡立安.卡拉斯着

卢米埃出版社,巴黎,一九九二年

***

我回想着那次的争论,嘴里则跟着阿姆斯特朗大师的小喇叭旋律轻轻哼着,这时候,我听见书店门上的小铃铛传出轻盈的铃声,抬头一看,原以为是父亲完成秘密任务回来了,或是费尔明准备好要开始下午班的工作。

「您好。」书店门口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问候。

街道逆光映照下,他的身影形同一截被强风吹垮的树干。这位访客穿着式样过时的深色西装,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拐杖。他往前跨了一步,腿瘸得厉害。柜台上方那盏小灯,照出了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访客盯着我打量了半晌,一派从容不迫。他的目光略带猛禽式的犀利,沉着观望,看来城府颇深。

「您是森贝雷先生吗?」

「我是达尼.森贝雷,森贝雷先生是我父亲,但他目前不在书店。有我能为您效劳的地方吗?」

访客对我的询问置若罔闻,径自在书店里缓缓踱着,仔细检视了店内的所有东西。他瘸着腿,艰辛地拖着步伐,不免让人觉得,那一身衣裤下的躯体,疼痛必然不在话下。

「战争留下来的纪念品。」陌生访客突然出声,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在书店里移转,心中不禁纳闷,他会在哪里停下来呢?就在我暗自臆测之际,陌生访客突然驻足黑檀木书柜的玻璃门前,这个柜子打从一八八八年就摆在书店里了。当时,刚从拉丁美洲加勒比海游历归国的曾祖父,借了一笔钱,买下一家贩卖手套的老店面,然后改装成书店。这个书柜犹如书店的光荣象征,向来是我们摆放昂贵书籍之处。

访客紧挨在书柜前,仿佛有意让自己的气息将玻璃晕成雾面。他掏出眼镜戴上,开始研究起柜子里的书。他那副神情,让我联想起寻找新鲜鸡蛋的雪鼬。

「好东西!」他喃喃低语。「一定很有价值。」

「这是家传古董,情感上的价值高过一切。」我随即响应,心里却因为这个诡异客人的赞美和评价而觉得不太舒坦,他那双眼睛似乎连屋子里的空气都评价过了。

「根据我的了解,有位聪明过人的先生在您这儿工作⋯⋯」

他等不到我的立即响应,于是转过头来,朝着我抛出苍老的眼神。

「您也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人在这儿。先生可以告诉我您要的书名,我非常乐意去帮您找来。」陌生访客挤出了一个怎么看都称不上随和的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我看见您那个书柜里有一本《基度山恩仇记》。」

他并不是第一个询问这本书的客人。碰到这种情况,我们总有一套固定说辞。

「先生真是好眼光!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书,限量版本,内页附有亚瑟.雷克汉绘制的插图,原属于马德里一位杰出收藏家的私人馆藏。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本,而且还列入了特别书单。」

访客意兴阑珊地听着,反而把注意力放在书柜的黑檀木嵌板上,对于我那段介绍,他把厌烦全写在脸上。

「对我来说,所有的书都一样,但是我喜欢那本书封上的蓝色。」他以不屑的语气驳斥我。「我要买那本。」

换了别的情况,我大概会因为卖出书店最贵的一本书而兴高采烈,然而,一想到这本书即将落入这种人手里,我忍不住感到反胃。我总觉得,这本书如果就这样出了书店店门,恐怕永远没有人会好好读完第一章。

「是这样的⋯⋯这个版本非常昂贵,如果先生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让您看看同一本书的其他版本,书本状况非常好,但售价便宜多了。」

小心眼的人总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眼前这位陌生访客,我凭直觉感受到他八成刻意隐藏了自己的尖酸刻薄,却仍以极尽蔑视的眼神看着我。

那天,一位陌生访客来访,并在书页上亲笔留下了这段文字……

「而且,我记得封面也是蓝色的。」我再补上一句。

对于我挑衅的嘲讽,他无动于衷。

「不必了,谢谢。我就要那本,价钱无所谓。」

我不情不愿地点了头,随即走向书柜。我掏出钥匙,然后打开了玻璃门。我可以感受他那双眼睛正紧盯着我的背部。

「有价值的好东西通常都要上锁。」他低声说道。

我拿出那本书,微微叹了口气。

「先生是收藏家吗?」

「可以这么说,只是,我收藏的不是书。」

我回过头,手上拿著书。

「那么⋯⋯先生收藏的是什么呢?」

陌生访客再度忽略我的问题,径自伸出手来,要我把书交给他。我努力克制了把书放回书柜并上锁的冲动。假若我无视书店的惨淡现况,让一笔好生意就此溜走,父亲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价钱是三百五十元。」把书递给他之前,我先报上价钱,暗自期望能够让他改变心意。

他面不改色地点了头,然后从他那件穷酸样的西装口袋里掏出千元大钞。我暗自忖度,那会不会是一张假钞?

「先生,真抱歉,我恐怕一时没有这么多零钱可以找开您的大钞。」

我应该请他在店里稍等一下,好让我跑到附近的银行换钱,顺便确认钞票的真伪,但是我不想把他单独留在书店。

「您不用担心,这是真钞。知道怎么鉴定这玩意儿吗?」

陌生访客高举纸钞对着光。

「要注意看上头的水纹,还有这些线条,以及摸起来的触感⋯⋯」

「先生是鉴定赝品的专家吗?」

「年轻人,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把纸钞放在我手上,接着将我的手握合成拳头,并且碰了碰我的指关节。

「找给我的零钱,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就好。」他说。

「那可不是小数目。先生,六百五十元呢⋯⋯」

「小钱。」

「总之,我还是要给您开张收据。」

「我相信您就是了。」

陌生访客一脸漠然细看着手上的书。

「这是买来送人的礼物。我有个请求,麻烦您帮我把书交给那个人。」

我迟疑了半晌。

「基本上,我们不提供代寄服务,不过您的状况特殊,我们很乐意亲自为您完成转交礼物的手续,无需额外付费。请问,赠书对象是住在巴塞罗那或是⋯⋯?」

「就在这里。」他说道。

他那冷漠的眼神,似乎揭露了累积多年的愤怒和怨恨。

「在我们交付这本书之前,先生要不要附上几句话或是私人短笺之类的?」

陌生访客很吃力地把书翻到印着书名的那一页。这时候,我发现他的左手是义肢,上了色的瓷制产品。他掏出钢笔,写了几个字,把书交给我之后,随即转身。我看着他跛着脚往店门走。

「能不能麻烦您告诉我赠书对象的姓名和地址?」我连忙追问。

「都写在上面了。」他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话。我翻开手上的书,找到了陌生访客亲笔题字的书页:

献给费尔明.罗梅洛.托勒斯死里逃生归来手握未来之钥13

这时候,我听见店门的小铃铛响起,抬头一看,陌生人已经离去。

那天,一位陌生访客来访,并在书页上亲笔留下了这段文字……

我赶紧跑到店门口,并在街上张望了一下。那位访客正跛行远去,在灰蓝薄雾笼罩的圣塔安娜街上,他的身影逐渐融入人潮之中。我原想大声叫他,但还是克制住了,心想还是让他离开也罢;然而,我的直觉和冲动却不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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