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关系,不外是拿自己过的日子迂回曲折地一说再说

大家都会讲话。

讲话,比起其他事情更能说清楚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和爱人喁喁私语,对敌人破口大骂,找水电工吵架,夸几句小狗,拿老妈的尸骨发一发毒誓。人类的关系追根究柢,不外就是拿自己过的日子是吉是凶等纠葛,翻来复去、绕来绕去、深入浅出、迂回曲折地一说再说,说个不停。家人、朋友面对面讲话,这关系的历史说不定一拉就是好几十年;在心里和自己讲话,可就是没完没了的事,像是良心有愧时就叱责自己的无耻欲望,脑袋空空时就嘲弄自己的大智若愚,鲁莽冲动时就挖苦谨小慎微,绝望无告时用希望安慰自己,当我们最好和最坏的自己在心底吵个不停、争个你死我活时,又机巧幽默地笑对这一切。

人类的关系,不外是拿自己过的日子迂回曲折地一说再说

喋喋不休一讲好几十年,可以把字句的意义榨得涓滴不剩,而意义一旦消蚀,我们的日子跟着浅薄。不过,时间稀释的,就由故事来浓缩。

作家浓缩意义的手法,首先便是删除陈腔滥调、枝微末节,以及日常生活的唠叨絮聒。之后就将要说的事情渐次推升,直到诸般夹缠、矛盾的欲求爆发出危机。字词一经压缩,便饱含深深浅浅的内蕴和细腻幽微的差异。角色身陷冲突时说出来的话,会流露掩盖在字面下的寓意。意味深长的对白,会像半透明一般,供读者或观众透过角色的双眼看出笼罩在语言之外的心绪和感情。

写得好的作品,能将观众、读者变得像会通灵似的。戏剧对白就是有能耐将未曾形诸言语的两块疆土——一块是角色的内心,一块是读者/观众的内心——连通起来。就像无线电发射器,一边的潜意识对准另一边,凭直觉就知道角色内心正在翻江搅海。肯尼斯.柏克[1]说过,故事让我们有本事活在这个世上,有能耐和他人亲近,最重要的是有办法和自己亲近。

这样的能力,是作者透过几道步骤帮我们打下基础的:首先,作者创造出那些代表人性的比喻,我们称之为「角色」。接下来,作者挖掘角色的心理,揭露意识中的愿望和潜意识里的欲求,也就是驱迫内在自我、外在自我的那些想望。掌握了这样的洞察后,作者再安排角色压制不下的欲求出现抵触,布置出冲突的引爆点。故事在作者笔下一幕又一幕推演下去,将角色的行动和反应环绕着转折点的变化交错缠结。到了最后一步,作者让角色说话,但不是日常絮叨的单调碎语,而是半带诗意的对白。作者就像炼金术士,拿角色、冲突、剧变来捏塑调和,再以对白为角色镀金,将凡间人生的卑金属陶鑄成金光灿烂的故事。

对白一说出口,就带领大家顶着感觉和内涵的风浪强渡波涛,四下回荡,穿透已说到未说,再到不可说。「已说」是角色选择讲给人听的心思和感情。「未说」是角色内心只对自己说的心思和感情。「不可说」是潜意识里的驱力和欲求,角色说不出口,连对自己悄悄私语也做不到,因为这是沉默无声、觉察不到的。

人类的关系,不外是拿自己过的日子迂回曲折地一说再说

戏剧的制作再豪华,小说的描写再生动,电影的摄影再绚丽,角色一开口讲话,就决定了在故事底层涌动的纠葛、讽刺和内蕴。没有意味深长的对话,事件就少了深度,角色就没有厚度,故事也就塌陷下去。塑造角色的技巧有许多(诸如性别、年龄、服装、阶级、选角),当中足以拉着故事穿透人生层叠的万象百态破壳而出、将原本夹缠纠结的叙述推升至经纬万端的,就以对白技压群雄。

另外,各位是否跟我一样,看到喜欢的台词就会记在心里不忘?我想,我们会把对白记在心里,就是因为回味起来时,不仅由对白描绘出来的文字画面会重新袭上心头,我们也会从角色心理的反响听到自己的心声:

明天又再明天又再是明天,

磨磨蹭蹭一天天窸窣前行,

直到史载时间的最后一声,

我们一天天的往日为傻子

照亮尘归尘的幽冥路途。

——马克白[2]

全天下那么多镇上有那么多酒馆,怎么她偏偏走进我这里来。

——瑞克(Rick)[3]

看吧,我要滚到你那边去啦,你这大鲸鱼毁掉一切却征服不了一切!我跟你斗到底,拚到幽冥地府也要朝你胸口刺上一枪;泄恨也好,最后一口怨气我就是要吐到你身上。

——亚哈(Ahab)[4]

倒不是说那有什么不对。

——杰瑞(Jerry)[5]

我们便如同这四个角色,都被冷嘲热讽伤过,也都曾灵光一闪乍见这世界是怎么作践我们的(或者更惨,看到我们是怎么自作孽的),还有些时候根本左右不是人,老天爷偏要捉弄我们,搞得我们哭笑不得。不过,要是没有作家把这些人生的作弄酿成一字一句,我们怎么可能尝到苦中带甘的滋味?没有对白来当记忆的口诀,人生的吊诡怎么放得进我们的记忆里?

人类的关系,不外是拿自己过的日子迂回曲折地一说再说

我就是锺爱对白的种种妙境。这一份投契,让我提笔写下《对白的解剖》这本书,深入探索讲故事这件事无可争锋的最大绝招:要角色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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