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没有迟缓的孩子,只有被剥夺以他们自然的方式去学习的孩子。

千万别叫我励志妈妈,我是真的受不起。
 
 
 
有哪个妈妈是天生励志的呢?没有。但是天塌下来了,你能怎么办?只能干脆躺平,当被子盖了。然后盖着盖着,你会觉得:咦,这个姿势也还好,并没有那么难受……
 
 这世界没有迟缓的孩子,只有被剥夺以他们自然的方式去学习的孩子。
 
经常有妈妈问我:「你到底是怎么想通的?」「你有没有长夜痛哭想着『为什么是我』的时候?」当然有。
 
 
 
火娃是退行性的,他在一岁左右时是一个无比聪明的存在。你们必须耐着性子看看他小时候多么棒,这样你们才能稍微了解一点儿,当他被确诊为自闭症谱系障碍,快速变成另一个小孩时,我的心情大概……也许……可能……是怎样的。
 
 
 
十个月时他就会叫爸爸妈妈了。一岁两个月时,他爸爸闲来无事逗他:「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啊?做农民还是做工人?」
 
 
 
他一个都没选,想了想,说:「做一个冬瓜。」
 
 
 
他爸爸呆住了:「为什么……做冬瓜有什么好的?」
 
 
 
他说:「冬瓜好吃!」
 
 
 
翻看我在通信APP「QQ」的内容,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神回复。
 
 
 
一岁三个月时,我提着他的袜子问他:「袜子是谁的啊?」
 
 
 
他看了看自己光光的脚:「是脚脚的。」嗯,没毛病。
 
 
 
一岁十个月时,他小姨问他:「火娃,你在干么?」
 
 
 
他一边打滚一边回答:「我在发疯!」
 
 
 
我问:「火娃,你和妈妈谁白?」
 
 
 
他没有任何犹豫:「火娃白些!火娃是白雪公主!」
 
 
 
他爸爸说:「火娃,叫我!」
 
 
 
他冷静地喊:「我!」
 
 
 
记得大概一岁多一点儿的时候,他已经会坐在露台上看着天上的云来自己造句了:「天上的云,一会儿像个乌龟,一会儿像个兔子,一会儿像个车……」实在想不出来像什么时,说:「一会儿像个火娃。」他一岁多就每天坐在桌子边看两个小时的书,记忆力惊人到几大本都可以背下来。可以这么说,他一岁多时的语言能力,是我现在无比希望他能达到的语言能力。因为现在即便他可以说更多的话了,但只是他接受的大量练习告诉他「你最好这样问」、「你最好这样回答」,于是他就这样问和回答了──自闭症孩子要么说火星语,要么说话一板一眼像书面语──那些句子也许语法是正确的,但是再也不是那些仿佛来自天上的语言了。
 
 
 
接着,可怕的两岁来了。他完全不跟同龄人玩耍,也无法跟随除了家人之外的任何成人,语言能力的进一步发展也几乎停滞了。我百度了一下症状,发现他有可能是自闭症谱系障碍。那时,我和他爸爸还没有离婚,等到他下班回来,我将他带到电脑前给他看那些症状,他还没看完,我已经开始嚎啕大哭。那时我真的觉得天塌下来了。我三十岁,人生中第一次做妈妈:喂奶、换尿布、洗澡、擦屁股,长久地看一个小娃娃睡着的样子……全都是第一次,我享受这些有时候让人疲乏的喜悦。可才短短两年,仿佛那些曾经照耀我走过无数个第一次的星辰都已经坠毁,新的一个第一次就给了我这样一个全世界的医生都无解的难题,我真的被吓坏了。
 
 
 
后来,我们带他去了儿童医院的心理科和另一所据称更专业、拥有脑病研究所的大医院,他正式被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也就是说,他没有满足所有自闭症的条件,但是他有其中的一部分症状,是一个「谱系」的。惊雷已过,大雨已歇,真正的诊断到来时,一切反而变得像死水一般平静。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去医院诊断结束后返程的路上,大概有五十分钟车程吧。他爸爸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陪着火娃,他自在天真地玩着他的小车。我看着窗外,这是重庆一个惯常的阴天。其实这座城市没有任何改变,但看在我眼里就像被龙卷风席卷过一样,满目疮痍,全是灰,全是灰,全是灰……
 
 
 
没有人哭,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有数据显示,每六十八个孩子中就有一个自闭症。如果它总要降临到谁的头上,那么希望我们能在一个晴天知道这个消息,不要阴天,不要下雨,不要太热,不要太冷,要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晴天,一个空气清新的晴天,一个有微风拂过的晴天……希望是这样。
 
 这世界没有迟缓的孩子,只有被剥夺以他们自然的方式去学习的孩子。
 
快到家时,还是火娃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远处的M标志,说:「我想吃麦当劳。」
 
 
 
我说:「好。我们去买冰冰的可乐喝吧!」
 
 
之后的日子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我给他换了一所更贵的私立幼儿园,有可以单独看顾他的老师,也有感统训练的个训课程。那里的孩子几乎都生活在很富裕的家庭里,他们的父母有些是菁英阶层,还有不少是家里富过几代的。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非常有教养,至少没有任何一个人当着我的面向火娃投去任何异样的眼光,也没有任何「关切的询问」──不懂得或者不愿意去压制自己那些明知对对方不会有任何帮助的询问,本身就是一种缺乏边界的窥探欲的失控。
 
 
 
老师传来的照片里他总是笑着,和不同的孩子拥抱。他每天开开心心地上学,蹦蹦跳跳地放学。我接他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家长开来的豪车。把车停在马路对面,观赏学校门口各种炫酷的车型变成了我们的一个保留节目:「火娃,你看,那个车放行李的地方居然在前面!盖子揭开了!他爸爸把他的书包放进去了!!!」他目不转睛地举起双手趴在车窗上,整张脸被玻璃压得平平的,激动地大叫:「跑车!跑车!跑车!」
 
 
 
我也变得对他很放纵,要什么都给他买,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想来也许错过了很多家庭练习的时机,这使他愈来愈没有边界感。但我那时候一直在想:你这辈子还能有多少快乐呢?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却让你受苦,也互相折磨。我们都太惨了,活下去本身已经需要费尽心机了,还想干么呢?还能干么呢?
 
 
 
在很多时刻,我的心里还会浮现出或轻微或强烈的恨意:他为什么要折磨我?我为什么要生下他?
 
 
 
我想大概是在这种潜意识的引导下,我做出了目前人生中一个最错误的决定──送他去寄宿。很客观地讲,这是当时我们看了十几所学校后,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有的学校说他的症状太轻了:「你得让他上普通小学,放在我们这里只会变得更糟。」可是对于普通小学来说,他的症状又太重了。
 
 
 
有的明显只是一个托管机构──脏乱差的地板,到处都透着一股腐败的气息。有一个机构我们去的时候正值周日,是寄宿的孩子们回学校的日子,家长们的脸上都是愁苦,孩子们则小小年纪就透着一股任人宰割的麻木之感。我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一直对自己说不要轻易下判断,千万不要……可我度秒如年,那样的地方太让人悲伤了,如此无望,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岛。
 
 
 
我们把他送去寄宿了。创办人是一所大学特教专业的教授,我觉得它应该是专业的。后来我也和曾经教过他的老师们成为朋友,他们喜爱他,我是感受得到的。可是专业又如何?他变成了一个恐惧上学的孩子,而我变成了一个终日煎熬的妈妈。我努力地工作,逼迫自己去进行内心其实很厌倦的社交。我把白天和黑夜的时间尽量填满。可是,当结束一个饭局,和大家说了「再见」,一个人坐在车里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我就会捂住脸不可遏制地大哭。
 
 
 
想到在同一个城市的某个小房间里,他可能正默默地躺在小床上,盯着看不清的天花板,不知道这一天一天的,什么时候才会过完。以他的年龄、他的智识,他怎么想都不可能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妈妈突然抛弃。
 
 
 
他和我一样心如刀绞,只是他无能为力,他甚至打不开那扇紧闭的大门。当有一个早上,他知道要去上学时,小小的手紧紧把住门框不愿意随我出门。他圆睁着带着恐惧的眼睛看着我,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里面滚落出来……我知道在我濒临崩溃的时候,他也早就快不行了。
 
 
 
在送他去寄宿之前,我和他爸爸就已经离婚了。离婚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你做任何决定都会变得比较容易。我当天就问了在大理开客栈的朋友:能不能带孩子来你们这儿住一段时间?然后,就有了突然举家搬迁到大理这一炮大烟花的震撼。但也正是历经了这半年多的寄宿时间,我的恨意渐渐消失不见了。我正式接受了我的命运和他的命运,此生我们将互相担待、互相成全,直到死去,还继续、永远活在对方的心里。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受困于自己怎么能有过这样的念头,以至于羞愧难当。后来偶然看到一篇英国心理学家温尼考特(Donald W.Winnicott)的文章,讲的正是母亲恨婴儿的理由,我才知道原来这是正常的:即便生下一个很普通的孩子,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体验到这种恨,比如老公夜晚呼呼大睡而自己醒着给孩子换拉满了屎的尿布还被弹了一脸的时候;比如换上了新裙子要和久未谋面的朋友吃饭,结果孩子不仅号哭着不让你走,最后还哇地一口全吐在你身上的时候;比如你洗完澡看着镜子里自己下垂的乳房和再也回不去原状的腰的时候;比如两个人的谈话再也没有浓情密意,渐渐变成无性婚姻的时候;比如老板说你自从当了妈就不认真工作,而家人也在指责你居然还要去上那几千元工资的班不管孩子的时候……原来我不是个变态,原来恨意是需要承认它、面对它和穿越它的,我不能轻易去将它掩盖,掩盖就像肥沃的黑土,只会让恨的芽生长得更茂盛。
 
 
 
所以,并没有什么「想通」、「醍醐灌顶」的时刻,总是会挣扎的,也总会有前进一步,退后三步的时候。千万不要因为我曾经展示出来的特别爱孩子的朋友圈而感到自责,我只是将这些复杂的时刻放进心里,看着它们一直向上生长,等着它们慢慢过去,以此自我治愈。
 
 
 
就如里尔克所说:「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那些复杂的心情总是会来的,但也总是会过去的。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教我懂得何为亲情之爱的人啊。
 
 
 
治疗教育笔记分享(节录)
 
 
 
──一切都从孩子现在所处的位置出发
 
 
 
在整本书的最后,我想要分享一些这几年来学习治疗教育的笔记精华。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因为我甚至没有上完所有的课程,但我想,这不仅是对特殊孩子,而是对所有的孩子都适用的,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完全完美的孩子。我们都会带着一些或大或小、不同类型的伤口长大,父母或者老师对小时候的我们哪怕多那么一点儿理解,都有可能影响我们一生。
 
 
 
1.我们要从孩子所在的位置开始,从他们与世界相遇的方式开始。不好好看到他们的位置,而只是一味告知他们「你应该变成怎样」是没有意义的。对家长也是一样,不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开始,直接告诉他们如何教导孩子(比如「你多带孩子出去和同龄人玩儿玩儿就好了」之类的)是非常粗暴而轻率的行为。要知道,每个特殊孩子来到班级,都像背着一大包沉重的石头,而在每个兵荒马乱的早晨,他们的父母比任何人都希望生活有一些不一样。
 
 
 
2.节奏、温暖的情绪和幽默感,是三个最重要的治疗工具。那么如何让自己有幽默感?华特老师这样回答:「我想,幽默感是你看待生活的方式。」
 
 
 
3.要学会看到问题的根本。比如,很多人把孩子的问题归结为电子产品。但是,如果一个孩子看了太多的电视和iPad,那其实问题的根本是养育者对他们的忽视。相比父母的忽视,电子产品本身造成的影响并不是最重要的──懒惰的教育方式才是。
 
 
 
4.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有问题千万不要去寻找和制造问题。最糟糕的破坏是担心。老是想找到孩子的异常,对孩子是一种极大的伤害,因为你没有享受他们。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障碍,但是我们都很好!!!
 
 
 
5.如果孩子觉得无聊,注意力不集中,那么老师不应该去指责孩子,而是需要知道怎么让课变得有趣。
 
 
 
6.教育者一定要理解教育的意义: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每让孩子做一件事,都要思考。如果你的方式达不到这个意义,那么就改变一种方式,达到同样的意义。而如果你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那就不要做。
 
 
 
7.多对孩子说「等下……」「把什么做完了再……」「五分钟后……」「睡醒后……」等等,这样可以把孩子从当下扩展到一定的未来。
 
 
 

  1. 对待孩子,一味地包容是没有意义的,你需要学会「主动的容忍」:要知道哪些可以容忍,哪些不可以。比如,运动型的孩子需要非常多的运动,他们总是在动,你得允许他们;而运动有障碍的孩子也许长时间坐在那里把东西拧开、合上,他们需要理解。

 
 
9.教育者时时刻刻需要与孩子成长的习惯做斗争。有两种方式可以对习惯做功课:第一,不再喂养它;第二,养成一种新的习惯。比如,一个孩子老是在老师讲故事时踢凳子,如果老师阻止他,就正合他意──阻止本身就是一种供养。此时,你应该忽略他的习惯,转移他的注意力,比如,让他指出故事里讲的动物。
 
 
 
10.这个世界没有暴躁的孩子,没有懒惰的孩子,没有总是在生气的孩子,没有迟缓的孩子,只有被剥夺了以他们自然的方式去学习的孩子。
 
 这世界没有迟缓的孩子,只有被剥夺以他们自然的方式去学习的孩子。
 
11.很多父母问:为什么他们不听话?你得知道,孩子本身就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12.不要过早让孩子学习书写。在儿童的垂直中线没有充分整合时,他们活动一只手的手指,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另一只手的手指通常也会跟着动,我们会看到僵硬的握笔姿势和潦草的字迹。判断孩子的垂直中线是否整合的一个标志是:他们的惯用手能否越过身体的中线去捡起放在身体另一侧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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