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饭后听离奇荒谬的医学故事:《暗黑医疗史》

《暗黑医疗史》,书名取得真好。暗黑‧医疗‧史。一个主题,三个层次,就浮出来了。

书也好看。因为作者的医师背景,知识底子厚,而文笔力求轻浅,扣合生活,因而深入浅出,线头俐落,阅读起来趣味横生。

《暗黑医疗史》讲述人类千百年来关于疾病与医药的发现史,旁及对生老病死、祸福盛衰的观点演变。本来,人类从用火到用电,从视日蚀、打雷、地震等自然现象为天谴,到今日登陆月球、探索外太空,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发现史,一部发明史,以及诠释史。里面有深邃的哲学,也有荒诞的推论,有些造福人群,有些祸害无穷。医药沿革也不例外。

在民智开启前的黑暗时代,医学界对疾病以及对应的疗法药方,或合理推测,或想当然耳。有些论点颇能自圆其说,煞有其事,有些则漏洞百出,难经检验。这些怪招异想,多数出自医师,有的成为当代主流,有的只是一时偏锋;有的走入历史,无人相信,有的成为伏笔,未来可期。

例如,廿世纪初期,欧美几位医生把山羊、猴子等动物睪丸移植到人体阴襄,治疗阳痿(一说可兼治精神病、老花眼。)广告宣传做得很大,偶有成功,多数失败,但何以不被举发?一位医师宣称以移植公羊睪丸治阳痿,只对菁英份子有效,愚夫平庸之辈不适用。因此白花钱白挨刀的病患,没人敢站出来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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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所瞎编的脱罪之词,在这篇文章〈阳痿狂想曲〉里,颇有画龙点睛的作用,它解释了「以蛋易蛋」疗法盛行一时的理由。何以特别提这一段?因为科普文章的篇幅不能太长,不能像学术论文详加注解,写作者面对庞杂资料,取舍不好拿捏。如前述此例,倘若阳痿治疗无效,仍然生意不断,必然有什么理由,不稍提点以说服读者,这故事便弱掉了。

而移植睪丸一事,用今日医学观点来看,是以替代性贺尔蒙抗老化,不能完全视为无稽。但书中有多事例却荒谬至极,让当时人活受罪。尤其把生理现象扣上道德帽子的疗法(或罚则),最是荒唐。

例如手淫,古早被视为万恶之首,(东西皆然,西洋更甚。)为预防或根除手淫,做法千奇百怪,有人研发器具,类似贞操带,阻绝自慰的可能;或以阴囊吊带固定阴茎,防范勃起。有的器具内附温度感应装置,温度上升表示情欲上火,这时启动风扇降温消火。又有发明,意在预防,装在男孩下半身,夜半勃发之时,父母听到传来的警示声,便下床查看儿子是否手动排除。但所有措施的伤害力都比不上这则:把通条插进尿道,当下的疼痛与之后的肿胀,让男孩以后不敢了。

药学不发达,什么碗糕什么死人骨头都可能用来入药。死人骨头真的是药,不是中医用的「龙骨」而已,中世纪到十八世纪之间,西医曾奉沥青以及使用沥青防腐的木乃伊为治病药方。
许多病因、药方,令现代的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例如相思病,有名医认为,此病不容小看,若病到后期,或死亡,或变身为狼人。另一名医判断,相思病患的血会漂白进入精液,精液因之腐化,进入脑子。治疗相思病,放血是好方法,另有一说:取得男病患相思对象的月经血块或粪便焚化后的余烬,使闻闻嗅嗅,可缓解病情。

诸如此类的奇思妙想,不是江湖术士或民间习俗迷信,相反的,多数是医生或发现或推广或背书而来的,有的载于医药典籍。而像手淫的预防与治疗这类残忍、野蛮与荒谬的事,只是书中一例,苏上豪写来轻松,没有批判或嘲弄之意,反而多了一分理解与同情,理解在限制之下的欠缺。也因此这本书虽不乏骇人听闻的叙述,但还真适合茶余饭后聊天之用

又好比迷信。作者苏医师从前一部《开膛史》便偶有相关的思考。相信随着阅历与阅读,以后他的医学散文会渐渐增加这类题材。书中有一篇提到数字的迷信,引述好些关于十三号星期五,以及四日等,被视为不祥之日的死亡或意外事故的统计。例如有一分报告,分析二十余年来(1973.1-1998.12)美国四千七百万人的死亡纪录,发现华、日裔(对「四」较为忌讳)美国人,于每月四日死于心脏病的数字,远高过其他族裔的美国人。

但文中所引用的好几个调查显示,很难据以判定这些禁忌有无道理,除非经过大规模调查,否则不会有结论。不过就算有了通例,迷信如信仰,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对此,苏上豪态度保留。整部作品虽然以生活化的题材开场,但作者的自我角色并不凸显。读起来就是一个有趣的人正在诉说有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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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文明的脚步不断前进,过去诸多错误的认知与方法,随时代而修正,以今观古,固然觉得荒谬事物何其多,未来看今日,未尝不同样?但人类就靠着尝试错误的过程逐步推进。所以面对过去那些无知的迷信或错误的医药判断,不必嘲讽批判,这是《暗黑医疗史》给读者如我者最大的提醒。苏上豪以一句话自许,大意为,唯有认识自身的有限,才可开创无限。诚然。

知识散文不易写好。文史掌故可参考传统类书,把《古今图书集成》之类的书抄一抄,或可赢得老盖仙之名,但非文学的知识文章,尤以科普文字,需要的专业门槛不低,空有好文笔写不出来,有知识者文笔不佳写来也乏味。即使网络资料多,没有知识背景,是非难判。资讯有凭有据、文章有头有尾的作品还真是不多。这是《暗黑医疗史》令我叹为观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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