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

理查德·弗兰纳根的《深入北方的小路》,给我印象最深的人物,不是本书主人翁上校医官杜里戈,而是战俘营几位弟兄。一九四三年,他们在泰国被迫八个月内日以继夜建造泰缅铁路,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不像日本军人以日本魂为支撑,义无反顾,无畏生死,这些盟军战俘所凭恃的,是可敬或可笑的、有效或无效的信念,大多数人以心理支持生理,但也倒过来的,比如「细汉」。
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
细汉是外号,但这外号真怪,明明是个壮汉,体态雄浑完美,精力旺盛,队友形容他像交配的公鸡。细汉和其他难兄难弟一样,打造桂河大桥,补给不足,机械缺乏,仅有的手工具品质极差。战俘死的死,伤的伤,疟疾、痢疾、糙皮症、脚气病肆虐,尤其霍乱更张狂得夺去一条条战俘的性命。食物匮乏,药品阙如,大伙饿到皮包骨,奄奄一息,侥幸不死的战俘,只有三种:生病但还可拖着病体工作的,病重与濒死者。

细汉一如其他兄弟,饥饿,疲惫,但他一瘦,身体反而像雕琢出来的体态,更加好看,他依然举起大锤,用力敲打,进度超前。但终究不敌病魔,体力不支,在工作中摔倒,监工视为偷懒对他痛殴,他一反过去安于承受而啜泣,不是因为疼痛或丢脸,不是因为沮丧恐惧,而是,一如他的好弟兄,「小黑」法兰克.贾狄纳所认为的,「他是在控诉自己的身体,因为这个伟岸之躯一向战无不克,承载他的微小心智如此之久,却在这一刻,在这个由阴影、火光、苦难所组成的半隧道式诡异炼狱里,出其不意,残酷地背离了他。当他的身体不再坚定,细汉也迷失了。」(引用小说原文,一方面为精确说明,一方面借此证明好的译笔可为作品添加许多分数。)

接下来的细汉,魁梧体态点滴消逝,精气神一层一层被剥掉了,自我放弃,灵魂抽离,从钢铁好汉沦为无魂躯壳。小黑看着他的难友沦丧若此,不禁长叹,他认为这是人格上的失败。
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
生理败下阵来,心理随之崩坍,细汉如此外强中干,或许让小黑许体会到精神武装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多么巨大,但这个时候,病魔还没找上小黑,真正让他彻底体认,是在随后一个雨夜,当时小黑腹痛如绞,起床提着装满水的煤油桶,前往户外厕所解决。所谓厕所其实只是一道壕沟,人踏在两片竹板上嗯嗯。他摸黑走在泥泞路上,憋得难受,急,却不敢大步狂奔,只敢碎步,生怕动作太大会刺激肠胃蠕动,提前痾出来。不料天雨路滑,跌倒了,想爬起来时,一使力,一身大便竟倾巢而出。他躺着,多想就这样完全解放,但是不行,必须动心忍性,憋住憋住再憋住,无奈力不从心,全面失守,小黑索性躺着,任屎泥混合,流泻满地。好不容易起身,用煤油桶的水冲洗,一个念头生起:放弃很简单,但放弃也是最糟糕的,未能撑到厕所就是一种放弃,生存之道在于无论多小的事,都不要放弃。

这岂不就是庄子所讲的「道在屎溺」?在如厕中悟道。这一情节,惊心动魄,是全书最让我紧张的段落,尽管它只是书中寻常的一节,比起参与战争、面对死亡,更是相对的小事,但正足以说明,精神力量之可贵。这股力量必须自己培养。是的,道在屎溺,信念的培养也以种种不同的形式完成,例如战俘之一「公鸡」迈克尼斯,即以日日默背《我的奋斗》为心智训练。为什么是这一本敌人希特勒的宣传著作?因为他想以默书来自律练习,以维持身心与士气,当下只找得到这本书。这种训练方式既荒谬又庄严,却是他赖以存活的力量。

与战俘相对的日军,那些战俘管理者,凭靠信念,或名正言顺的去做残暴的杀人之事,台把暴力提升为美学,支撑他们的,是日本精神,是为天皇效死的决心与光荣。另外也有的是耽溺于某种美好感觉而诱使去做。「巨蜥」是一个范例。

「巨蜥」崔相敏,韩国人,和台湾人一样在日本统治下当次等公民。他年少就从军,当日本兵,接受日式军事训练,抛弃自尊,唯令是从。当他成为战俘营狱卒,所管理的澳洲士兵魁梧结实,年纪比他大,他既畏惧又自卑,同时厌恶他们吹口哨唱歌的样子,因此当他发现有权力主宰澳洲战俘生死时,对他们拳打脚踢,之后他们因不堪饥饿疲劳而委顿干缩,臂膀细瘦,吹不出口哨,逐渐失去的男子气概转移到他身上来,他自此获得快感,自觉是号人物。他承认自己活得像禽兽,但唯有这段禽兽生活让他活得像个人。

战后,巨蜥被审判,被判死刑。处决前,他希望也有自己的理念,能像日本军官那样,抱持为国家天皇而死的决心,走上绞刑台,壮烈成仁。但他直到行刑的一刻,任何信念都未曾降临。

信仰一旦抽离,便是虚无颓唐,日子虚度。从战事中存活回来的人,不论哪一方阵营的战士,几年后回返社会,往往无法延续过去,中间有一条链条断裂了。大难不死,未必有后福。历劫归来,以为战后会回归的那个家,想要成为的那个人,想要继续的往日生活,都不再了,都回不去了。

每个退役军人带着战争创伤,回归社会家庭,心灵满目疮痍。尤其日本这方,起初以天皇为名发动战事的荣光灿烂,对比战后城市的残败黯淡,以及战犯面临审判的惊惶落魄,城是废墟灰烬,人是废人残疾,令人唏嘘。
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在诗情与悲意间,走过地狱之路
理查德·弗兰纳根的文笔细致凝链,心理描绘或动作叙述,一刀一刀雕刻,凿到人物的意识深处而不带批判。他把几位主要人物设定为爱诗者,合情合理的在小说中引渡诗句,并以充满诗意的叙述笔调,表现美丽而残酷的诗境,在叹号与问句之间传递悲意,表现人被时代与局势纠结缠缚,无法松解的苦楚。整部小说是一首悲怆史诗。

原创文章,作者:网文在线,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doulook.com/20492.html

用户评论(共有 0 条评论)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