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母亲”两个字,他展现满目疮痍的身体,称童年为地狱

从几天前开始的疑问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随着逐渐逼近看守所,脑中的思绪也犹如线团般逐渐纠缠在一起。
听到“母亲”两个字,他展现满目疮痍的身体,称童年为地狱
上最后一堂课的那天,善京接到了韩会长的来电。

“李秉道说想见李老师您,您有意愿来面谈吗?”

李秉道,听到他指名自己,善京愣了好一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件事太过出乎意料,所以她花了一点时间理解韩会长说的话。

他为什么找上我?

这是第一个疑问。

听说至今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面谈要求,这样的他却突然提出条件,表示“如果是和李善京面谈”,就会答应接受研究调查,所以会长才会与善京联系。但别说是私底下有接触,两人根本素昧平生。

他怎么认识我?

第一个疑问悬而未解,其余的好奇心只会让思绪变得更复杂。

向被关在看守所的他提出面谈要求的人,是心理学会的其他教授,但这件事也因为他的拒绝而告吹。既然没有机会碰到面,那些教授自然也不可能提起善京。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那个人,为什么会指名要我呢?”

韩会长当然不会晓得其中缘由。他只是建议,不管理由是什么,都需要让这号人物接受面谈,所以最好趁他改变主意之前敲定时间。听到这里,善京表示自己随时都可以。

善京仿佛被铁锤狠狠敲了一下般呆站在原地,直到脑袋输入基本资料后,随即开始快速运转。

学期结束了,要完成的稿子也只有两份,若以物理条件来看,这无疑是最佳时机,方才浮现脑中的疑惑早已被抛到脑后。

韩会长表示确认后会再和善京联络,挂断了电话。

善京进系办公室一趟,和助教们打了声招呼后走出大楼,抵达停车场时,再次接到韩会长的电话。

面谈时间订在三天后。

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行着,需要的资料也说好要用快递送来。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在快递尚未抵达之前,友人便率先打了电话过来。友人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大感意外,问善京怎么会认识李秉道,但每一次都是她反问:

“为什么偏偏找上我?我根本就不认识那个人啊……”

听到善京这么问,友人们并不相信这番说词,反问李秉道怎么可能指名要见不认识的人。后来他们才发现善京所言属实,试着设想各种可能,却没有人能俐落地解开这个谜团。有一、两个人还打趣说,会不会是李秉道耐不住独房的寂寞,又恰好看到学会成员的名册。但要在监狱取得会员名册谈何容易,况且最关键的部分在于,善京的名字根本就还没登录到每三年才会更新一次的会员名册上。

直到回到家,电话才接二连三响起。放下皮包,刚冲完澡时,快递也抵达了。资料的数量多到可以编成三本百科全书,善京开始翻阅资料,脑海中浮现了那张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过的脸孔。

李秉道。

他是过去三年间在首尔与京畿道一带犯案,在绑架并杀害十三名妇女后,一年前遭到收押的连续杀人犯。他的出现一下子颠覆了柳永哲[2]和姜浩顺[3]之后一度恢复平静的世界,而他也有别于过去的罪犯。

被警察收押后,他在蜂拥而上的电视台镜头与记者面前表现出不可一世的态度。虽然侦查人员用夹克与毛巾遮住他的脸,他却自行拿下毛巾扔到了一旁。他非但没有遮遮掩掩,反倒正视镜头露出微笑,仿佛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罪恶感。

那天,看到新闻现场直播的观众都震惊不已。

不过在半天前,大家才为了公开罪犯真面目的问题而闹得沸沸扬扬,有一派主张市民有“知”的权利,另一派则是强调保护罪犯的人权。但李秉道表现得就好像自己有行为的选择权,导致第三者之间展开的激烈争辩变得毫无意义。

观众之所以受到冲击,不单单是因为他大胆地在众人面前露面。

大家以为,他长得就应该是一副会犯下这种骇人命案的模样,他却有着一头细软的卷发、白皙的皮肤与五官分明的脸蛋,是会让人产生好感的类型。稍微下垂的眼尾看起来很正派,具有莫名刺激母性的一面。大家都相信脸如其人,想像李秉道就该有一张神似恶魔的脸孔,却在看到他的长相后感到错乱。这种错乱感在网路上衍生出各种奇怪的假设。

有人推测李秉道并非真凶,还有人说他是因童年创伤而形成多重人格,本人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犯案,各种会在电影中出现的情节及不负责任的言论倾巢而出。不知是谁从哪里找到的,连他个人照片都被放到网路上,甚至入口网站出现了名为“大卫像”的论坛。这个绰号的由来,是源自于李秉道与大卫石膏像长得很像。论坛瞬间有数千名会员加入,但一经媒体报导,论坛就关闭了。

李秉道被警察逮捕后,不到六个月就被宣判死刑,目前收押于首尔看守所。

研究完资料,隔天善京就和拘捕调查李秉道的刑警们碰了面。

虽然侦查纪录显示,案件是由首尔市警与江北警察署联手侦办,但从一开始侦查到逮捕、现场勘验,都是由江北警察署的刑警负责。

从水逾站到江北警察署需要五分钟。

因为事先打过招呼,所以大部分负责李秉道案件的重案组刑警都在自己岗位上。听到善京要和李秉道进行面谈一事,他们都感到很惊讶。

善京问起逮捕李秉道后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与网民的假设,刑警们像是觉得很扯似的不禁失笑。

“您只要在他身旁待上一天,不,只要半天就知道了。”

刑警们称呼李秉道为戴着天使面具的恶魔。

尽管让人意外,但他那天使般的脸孔,却在犯案时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

他就和泰德.邦迪[4]一样,被害者都是被那张看似单纯的脸孔蒙骗,轻易地卸下心防接近他。从这个角度来看,刑警的形容非常贴切,宛如天使般的脸孔,正是恶魔最有利的武器。

当拥有和善外貌的人突然脱下面具,露出残忍的本性时,被害者又会做何感想?他们是否为自己凭外貌判断他人的轻率感到后悔莫及?

被害者之所以轻易靠近他,外貌并不是全部的因素,一定还有什么打动一般人的部分。就像泰德.邦迪在手脚上缠上绷带,佯装自己行动不便,向路过的女人请求协助,他也一定设下了被害者无法置之不理,只能向他靠近的陷阱。

刑警们说的多半是在侦查纪录中看过的内容,像是犯案日期、被害者与有关其行踪的长篇叙述,善京认为真正重要的部分却不在其中。

刑警与善京看待案件的角度不同是理所当然的,对他们来说,确认李秉道犯案与否、取得证据和供词就够了。

他偏好找到哪一类的被害者、以什么方式接近她们、与她们交流时说了什么话、在杀人的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如何在反覆犯案的过程中进化等,这些对刑警来说并不重要。他们不过是根据彼此扮演的角色,用不同角度来看待李秉道这号人物。

虽然善京问了关于案发现场的问题,但不管是在他家或发现被害者尸体的野山上均未发现特殊之处。善京又转换方式,问了几个与他相关的问题,但从刑警的口中听到的都差不多。善京原本带着说不定会有什么收获的想法前来,但刑警的英雄事迹令她感到枯燥乏味,于是决定就此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有人提到了现场勘验时发生的事,刑警们突然开始议论纷纷。

可能是那天的记忆留下了冲击,一提到这件事,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先前未谈起的话题,善京这也才竖起耳朵认真听他们说话。

由于案件重大,勘验时聚集了数十名记者、民众和死者的家属,现场喧腾吵闹,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人潮大概比挖掘柳永哲杀人事件的尸体现场多上一倍。

押送李秉道的警察车一抵达,记者们的摄影机便簇拥而上,而即便警察极力阻止,死者的家属仍激动地想向前抓住他。包围李秉道的十来名刑警试着想阻挡人群并往前走,但过程并不容易。

“有那么多人大吼大叫,那家伙却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次。”

即使是再残暴的连续杀人犯,在那么多人围观下也会心生退缩,李秉道却神色自若。刑警忍不住咂舌说,就算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可能这么狂妄。

“他让全场吵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与他一同到现场勘验的刑警似乎想起了当天的情景,盯着前方沉思了一会。

“他甚至看着那些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人笑得很开怀,这让大家变得更激动了。那个家伙很享受眼前的情景。不过,这个老神在在的家伙却突然指着某人,做出了割喉的动作。大家看到这个画面后,瞬间被吓得说不出话,只是一直盯着他看。”

旁边的刑警似乎也记得那一刻,在一旁附和。

“是啊,我也记得,你们有看到当时那家伙的表情吗?哇,真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幸好我们抓着他,不然谁知道他会冲上去干出什么事。”

拥有十五年重案组资历的资深刑警忍不住摇了摇头。过去他应该对付过不下数十名重案犯,但李秉道似乎也让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本老神在在的人为什么突然有那种反应?”

“谁知道……有没有人记得这件事?”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摇了摇头。

“在场的民众都冲了上来,呐喊和咒骂声也从四面八方传来……谁知道在那种混乱场面中,那家伙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

刑警们说的话没错,但善京觉得很扼腕,就像顿时失去了一个能够理解李秉道的重要线索。她内心巴不得能和刑警们喝一杯,让他们想起那天的所见所闻。

是什么让原本好整以暇的李秉道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也许是什么话刺激了他,或者其他人踩到了他没有意识到的痛处。只要能查出这点,和他面谈就会变得简单许多,眼下却是无计可施。

幸亏这个记忆似乎又勾起了刑警们的其他记忆。在他们各自分享经历时,有件事传入善京的耳中。

“真正让我觉得惊悚的,是那个家伙在勘验时模拟犯罪现场……不对,那不叫模拟,他就像是真的回到了那一刻,仿佛那一天、那一刻不是过去的事,而是在此时警察和民众的面前发生,他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什么都看不到。现场勘验说有多逼真就有多逼真……不然崔刑警又怎么会为了抢救人体模型而想揪住那家伙的后颈?那家伙投入的表情……唉唷,现在回想起来还会忍不住打起冷颤。”

善京留意到刑警在谈到李秉道时,眼中闪过了恐惧。

是什么让重案组的刑警感到不寒而栗?善京不禁好奇他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但这种事听得再多,没有亲眼目睹仍无法得知。它既无法用言语说明,即便用数百个句子来描述,也只会留下如坠五里雾般的缺憾。善京只能将刑警的脸当成一面镜子,暗自揣测李秉道的表情。

刑警可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寒颤,似乎还无法抹去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

“虽然我们将那家伙逮捕到案,却不知道算不算真正抓到了他。该怎么说呢?身体是被抓了,但感觉那家伙依然在自己的世界中继续杀害某个人。”

刑警明白,他那黑暗的灵魂依旧带着凶残的力量,在脑海中不断描绘被害者断气前的最后一幕,再次感受当时的感觉。

在身体被警绳牢牢绑住,同时面对民众无数的揶揄与辱骂下,他依然不为所动。

他回到了只有自己和被害者两人独处的时间,再次吟味夺走某人生命的那一刻,感受被害者的触感、看着女人充满恐惧的眼神及害怕地喘着粗气的脸庞。

向刑警们道别,走出警察署时,善京觉得自己正一步步接近活生生的李秉道,而不是被囚禁在资料里的李秉道。

重案组的组长跟在善京后头走出来,对她坦承一件事。

“我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提这件事……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帮我们一点忙。”

“好的,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就请尽管说。”

“不瞒你說,当时……还有几个案件没有破案。虽然查出有几项留在他家的证据是属于失踪者,但李秉道直到最后都不肯开口。”

“您的意思是……还有更多牺牲者?”

“不单单是那样而已……搞不好人数比被发现的牺牲者更多。”

“但警察的侦查纪录上……”

“因为他不肯开口,我们也别无他法。”

也就是说,众所皆知的只有他自白的案件。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会不会开口,但经过长时间的面谈,总会出现一些线索吧?希望您能够告诉我们。”

善京能够理解组长的意思。站在他的立场上,一定无法让未解决的悬案就此被埋葬。谁会知道死在李秉道手上的被害者会被丢弃在哪座野山?此时组长和善京身处的警察署前面,就有贴着数十名失踪者照片的公布栏,说不定其中就有因李秉道送命的牺牲者。

“我明白了,找到线索时会跟您联系。”

“谢谢。”

“可是,这就怪了,他都肯坦承十三具尸体埋在哪里了,为什么其他牺牲者却闭口不谈呢?”

这不是重案组组长能够回答的问题。他只能眨着双眼望着善京,什么都答不上来。

经过仁德院十字路口时,雨势就彻底停了。不对,似乎只有舍堂到仁德院这个区域下了暴雨,就像踏进了另外一个世界,到处都遍寻不着暴雨的痕迹,整片天空再次由烈阳接管。

前往看守所的路上尘土飞扬,十分干燥。

善京经过看守所前面有银杏树不住摇曳的道路,回想着昨天在学会办公室和韩会长的对话。他千交代万交代,要善京在与李秉道见面之前,务必到办公室一趟。

“怎么样?寄过去的资料有帮助吗?”

“是的,谢谢您,为了临时凑到资料,真是辛苦您了……”

“这是审判结束,他被押送到首尔看守所时,我在指导委员会准备的面谈资料,是当时搜集的。”

听说在警察厅科学搜查科,十年前由各大学的心理学者、犯罪学者、精神分析专科医生组成了犯罪心理分析指导委员会。

在犯罪心理学会的会员中,也有几位是指导委员会的成员,韩会长就是其一。过去为了针对连续杀人等重案进行深入调查与研究,犯罪者面谈也是由指导委员会主导。

“我以为,说到逮捕当下与在那之后的事时,李秉道对自己犯下的罪行应该有不少话想说。”

但会长想错了,无论是调查或各种面谈请求,李秉道都一概拒绝。这样的他,却主动指定善京,表示要接受过去一直拒绝的访谈。

“为了这件事,指导委员会引起了一阵争论。”

“什么?”

“首先,我想再次向您确认,您和李秉道是否认识彼此……”

“那天在电话中就和您说过了,我对他的了解都是透过媒体得知,私底下也没见过面。”

韩会长很认真地看着善京的脸,接着点了点头。

“果然如我所料,委员会担忧的部分也在于此。”

“……?”

“我是指,李老师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您这件事。不管他是透过什么管道知道您,既然他亲自指名见面,就代表他的意图不单纯只是面谈。”

接到韩会长的电话后,刻意推至内心角落的疑问与不安再度浮现。

“他会有什么意图呢?”

“这个嘛……见到他之前也不知道吧。虽然这种情况很不寻常,但之所以和李老师联系,是因为也许这是能从李秉道的口中亲自听到他据实以告的唯一机会,而且……”

可能是觉得很难开口,韩会长用手指稍微按压一下额头,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他之所以指定您的理由,搞不好也能成为理解他这个人的线索。”

善京马上就听懂了韩会长想要表达什么。

虽然善京不认识李秉道,李秉道却不知道藉由什么管道知道了善京这个人。

尽管不知道她是哪一点吸引了李秉道的注意,但他想见善京的念头强烈到愿意打开自行封印的嘴巴,单凭这点,就表示善京对李秉道而言​​具有很特别的意义。

“虽然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但我相信李老师会做得很好。只不过,不管这家伙的意图是什么,都请您小心,不要让那家伙如愿。”

他以把年幼孩子丢在水边的心情注视善京。

水中不知道会有什么,也不知道水有多深,又有什么怪物暗藏其中,他只希望善京能顺利游过水面,从目的地平安归来。

善京突然心生恐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绝对不能就此退缩。能访问李秉道对善京来说是个绝佳机会,就算可能会有点危险,但只要步步为营,就不会有轻易落入陷阱的可能。她反覆告诉自己,你可以办得到。

与韩会长见过面回来,脑袋变得更乱了,怎么都无法入眠。

在半睡半醒中辗转反侧,直到一大清早,丈夫接到电话,接着起身说要早点去医院,于是善京也在这时离开了床铺,来到书房坐着。

李秉道的相关资料摊开放在书桌上。

虽然还没摸透所有的内容,但善京一点都不想在黑暗中翻阅他的资料。

她将档案盖起来,推到一旁,这时有一张照片掉到地面。捡起来一看,发现是某家报社拍摄的李秉道照片,看起来应该是在做完现场勘验后搭上警车的时候。

他转过头,正面看着镜头的脸孔毫无情绪起伏,视线似乎看着非常远的地方。

他当时在看什么呢?

就在回想昨晚看过的照片中的脸孔,不知不觉中看守所的正门已来到眼前。

善京将车子停好,做了一次深呼吸,打开了车门。

站在哨所的警卫敬了个礼,朝车子走了过来。善京递出身分证并表明来意。

等待警卫进行确认的时候,外头的热气涌进了车内。

9
身穿蓝色囚犯服,双手被铐上手铐,他的脸却平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也许是因为照不到太阳,在照片中看到的白皙脸孔,透明得足以看到微血管。多亏了下垂的眼尾,他那眉毛对称与嘴唇线条柔和的好看脸孔,看起来格外温驯和善,也可以了解为什么会有人替他取“大卫像”这个绰号。一头短发则使他的整张脸变得更加立体。

从他的长相,很难找到手法残忍的杀人犯的样子。

李秉道也站在原地,缓缓地上下打量善京。善京感觉他的视线从头部来到胸口,于是心脏再度开始跳个不停。他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接着再次回到善京的脸上。他和善京四目相交后,眼角漾起了细纹,然后静静地露出微笑。要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偶遇的话,搞不好还会因为他的微笑而小鹿乱撞。

直到站在后头的狱警敲了一下李秉道的手臂,他才如大梦初醒般迈开步伐。

李秉道缓缓地走进房间,坐在善京对面的椅子上。在狱警把他的手铐铐在椅子上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善京,眼神中透露出欣喜,就像遇见了认识的人般。

铐好手铐后,狱警在李秉道身旁就定位,李秉道则是转移视线,抬头看着狱警。

“你……要继续站在这吗?”

“这是规定。”

“我希望我们可以单独谈话耶。”

他现在正若无其事地叫狱警出去。根据外头的传闻,他连狱警都敢使唤来去,看来这句话没有说错。

“这样我就不能说想说的话啦。老师,你說是不是啊?”

李秉道转头看善京,把她拉进这场角力赛。站在善京的立场,也认为只要确保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让李秉道愿意据实以告的环境会比较好。

“若是狱警不在场,就无法进行面谈。”

善京尚未开口之前,狱警就先斩钉截铁地挡下。

稍早前见到的保安科长和狱警,似乎都对这场特殊的面会有所不满。身为狱警的他,绝对不可能听从囚犯的话而打破规定。最后,善京提出了折衷方案。

“就如狱警您说的,规定是必须遵守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您坐到门旁怎么样呢?毕竟面谈可能会花很长的时间。”

狱警轮流看着李秉道和善京两人,接着无可奈何地退让了一步。无论在房间的哪个位置,终究都会听到两人的谈话内容,只不过两人必须在没有心理负担的情况下妥协。

狱警紧贴在一旁会刺激李秉道的神经,空间上保持距离能让他保持内心的从容。如此一来,既不会破坏规定,又能达到彼此的要求。最后,幸亏大家都愿意通融,才能各就各位。

李秉道确认狱警就座后,视线转回善京身上,心情似乎因为这件事而变好了。他带着柔和的微笑看着善京,不疾不徐地开口:

“你一定很好奇吧?”

“……?”

“你一定觉得,这个人怎么会认识我,又为什么偏偏挑上我吧?”

他注视善京的眼神中带着笑容。善京感到很惊慌,仿佛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不过她并不想假装没有这回事。至少要表现出自己坦诚的一面,面谈才能够顺利进行下去。细看李秉道的眼神,看似善良的眼神中带着诡谲的阴冷气息,就连他的微笑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寒意。

“是的,这几天真的很好奇,您愿意告诉我吗?”

但他似乎不打算这么简单就揭开答案。他直勾勾地看着善京,然后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沉浸在主导情势的满足感中。他随即提出了其他问题。

“在你脑海中最久远的记忆是什么?”

“……什么?”

好令人意外的问题。最久远的记忆?这人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了吗?又或者他想多了解我?这种心情就像是熬夜准备考试,考卷上却出现考题范围以外的问题一样让人措手不及。

他扬起了右侧的嘴角,带着发亮的眼神等待善京的反应。但这一次,善京也不打算被他那张脸拐骗。

善京噗哧轻笑出声,神色自若地翻开笔记本。

“聊聊别的吧。”

善京决定不理会他的要求,而他也没有回答善京提出的第一道问题。她没有理由回答他的问题。两人之间展开了看不见的心理战,争夺主导权的斗争依然持续着。这一次,他又会出什么招?

“为什么回避问题?该不会有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因为我不是来说话,而是来听您说话的。”

“只是这样吗?感觉其中应该有你不想记得的事情呢。”

“……”

“你有多想听到我的故事,我就有多想听到你的,毕竟这里实在无聊透了。”

善京有种既视感,好像在哪儿看过这场景。某个记忆突然闪现。是那该死的克拉丽丝.史塔林,这是《沉默的羔羊》中汉尼拔博士对史塔林探员说的话。

想听我的故事,就先说說你的吧。

“您是想模仿电影吗?”

他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这是连小孩子都懂的普通算数,你给出一个,就能收到一个,这样才公平嘛。”

至少夺走十三条人命的人,现在嘴上却挂着公平两个字。真想问问他,在取每一条性命时,他又交出了什么。

“我没想过,所以不知道。”

“你想想看,反正多的是时间。”

善京放下原子笔,盯着他看,而他果然也不想认输。为了让他开口,她决定稍微让步,于是垂下眼神,思考了一下后开口:

“红皮鞋,妈妈买给我的红皮鞋,那是我第一个记忆。”

他眯着双眼,仔细瞅着善京,应该是在揣测善京所言是真是假。他很快就摇了摇头说:

“真失望啊,我本来还期待听到让人耳目一新的答案。”

善京耸了耸肩,再次拿起原子笔,准备好要写下李秉道的回答。

“您的第一个记忆是什么?”

“我的第一个记忆?在妈妈肚子里的羊水中游泳?”

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两眼却闪闪发亮地等着看善京的反应。善京原本打算在笔记本上做备忘录,这时看了一下李秉道的眼神,意识到他在耍自已。

“这样啊,感觉怎么样?”

“感觉快窒息了啊,因为那水脏到不行。”

他似乎对母亲有着不好的回忆,脸上瞬间闪过一抹厌恶。

听着他说的话,善京蓦然想起大家拥有的第一个回忆大部分都与妈妈有关。虽然很难相信他说记得自己在妈妈肚子里,但可以感觉到他对母亲有着很深的情感。善京想起昨夜在书房读到有关他家庭状况的资料。纪录上显示,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直到母亲离家出走,十七岁的他便开始独自生活。

“要不要从您母亲开始说起呢?”

听到善京的话后,李秉道将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接着像是想看出问题背后的用意般,将眼睛眯成一条线。善京装作若无其事地迎上他的视线,等待回答。

李秉道盯着善京一会,然后挺直了背部,将上半身往前,凑近善京的面前。

匡匡,麦斯威尔的银锤,敲在她的脑袋上,
锵锵,他确信她已命丧黄泉。

他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唱起流行歌曲。

见到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善京不禁停下动作,抬起了头。

他出自真心地笑着,并带着恶作剧的眼神。

善京心想,他现在是为了刺激自己的好奇心,不断地朝自己扔小石子,但问题就在于“那颗石子是否具有任何意义”。

他唱的歌是披头四的《麦斯威尔的银锤》。

就善京所知,《麦斯威尔的银锤》是一九六○年代发行的歌曲。

要不是因为心理学指导教授克兰是披头四的铁粉,否则善京也不会知道这首歌。

身为披头四铁粉的克兰教授,很喜欢召集学生们在自家后院办烤肉派对,而派对的背景音乐当然总是披头四的歌曲。要是有人问起歌名,他就会双眼闪闪发光,从自己第一次购买披头四专辑那天的故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披头四的每一首歌和背后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总在他拜访约翰蓝侬的坟墓后,披头四从此在自己心中死去结束。

李秉道竟然知道这首歌,让人有些意外。无论是善京或他,都不是会经常接触到这首歌的世代,难道他的身边也有人像克兰教授一样是披头四的铁粉吗?善京突然很好奇他唱这首歌的理由。

“是披头四的歌曲呢,这首歌是您的第一个记忆吗?”

他蓦然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善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竟然遇到知道这首歌的人,真让人惊喜啊。”

他的音量变大了,看起来心情很好,似乎因为他人知道自己喜欢的曲子而开心不已。即便是再小的题材,只要能有共通话题,要谈话就简单多了。善京暗暗感谢克兰教授,同时看向他。

“这首歌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善京只是随口一问,他的脸却凑得更近了。他望进善京的眼睛,嘴巴悄声低语,嗓音低沉到就连善京竖耳细听也只能勉强听到。

“唱这首歌的女人……全死在我手上了。”

“……!”

顿时就像有一小块冰片沿着背脊滑落,再次从他的眼神中感觉到寒意。看起来很温和与淘气的脸,同时存在着空洞冰冷的眼神。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真正的脸孔?

善京无法回避他直视自己的眼神。从他的表情可以察觉,他说的是实话。

之所以哼唱这首歌,并非出自偶然。假如每次杀害女人时都唱这首歌,就表示它是一种象征,具有特殊的意义。善京意识到,他接二连三扔出的小石头,事实上都是每一块能理解他这个人的拼图。

他似乎不想错过自己说的每句话对善京造成的冲击,很满意地看着深藏于善京眼中的诧异与蹙眉的模样,就像是朝湖水投下石子后,静静地看着波纹逐渐扩散。

他注视着善京,缓缓地用舌尖舔舐嘴唇,上头顿时多了一抹光泽。善京仿佛被催眠般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露出满意的微笑,将目光慢慢地移开善京的脸。

他用有别于刚才的音量大声呼唤狱警。

“面谈结束了。”

连十分钟都不到就结束了,善京被李秉道突如其来的态度弄糊涂了,弓着腰从座位上起身。

狱警似乎早就习惯他的反覆无常。坐在门前的狱警连忙起身,走向李秉道,解开铐在他手腕与椅子之间的手铐,接着再将他的双手靠拢、铐上手铐,支起他的身体。

李秉道缓缓迈开步伐,往门的方向走去,完全不看善京一眼。

善京慌慌张张地挡住他的去路。

“等等,不……不是什么都还没讲吗?”

“我倒觉得不赖啊,以初次问候来说。”

善京顿时哑口无言。

他就像是一只随时改变保护色的变色龙。

在不知不觉中,他改变了自己身上的颜色,散发出再也不想面对善京的冰冷气息,让善京忍不住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刚才带着真心开心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人吗?他绕过善京的面前,走到门旁,狱警则是转头瞥了善京一眼,赶紧打开了面会室的门,带着李秉道出去了。

善京感到很无言,愣愣地站了一会,接着很快地跟在后头出去。

从首尔过来少说也花了一小时,不能让面谈这么空虚地就结束。

“您不打算进行这次面谈吗?”

善京朝着已经走远的李秉道大喊。听到这句话后,李秉道暂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善京。

“今天已经结束了,两天后再见面吧,同一个时间。啊,以后来见我时,记得每次带一颗苹果过来,要又大又新鲜的,咬一口就会感到通体舒畅的那种。”

说完这句话,李秉道便留下一脸错愕的善京,转过身去,像个前头有下人带路的主人般威风凛凛地回到了牢房。

真叫人气结,感觉就像是被彻底玩弄了一番。善京气得直跺脚,这时保安科长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我不是说了吗?最好别见那家伙。”

看来房间的某处装设了监视器,保安科长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

13
和李秉道进行第二次会面之前,韩会长打来了电话。

为了河英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把去完看守所后要打通电话的事给忘了。

韩会长询问和李秉道的面谈如何,善京于是说了短到令人觉得荒谬的面谈时间与他的态度。韩会长说,和罪犯面谈时,起初都会陷入心理战,但千万不要被他的面具给蒙骗,接着又问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所以也讲了一下看守所保安科不赞成的气氛。

听完善京的话后,韩会长表示会透过顾问机构请求警察厅与监察官的协助,有任何需要的话尽管说。

接到韩会长的来电后,善京再次体认到此次会谈真的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不单单是韩会长,警察方面也期待她能丢出解决悬案的线索。每次面谈结束后,他们一定会问东问西,想到这里,头就隐隐作痛。

想当然,在三天内再次去见他的路上,心情也很沉重。

可能是脸上透露了她的心情,李秉道要比前一天愿意配合。善京带着要先解决延宕的功课的心情,将学会给的问卷推到李秉道面前,但他连根手指头都不动,只是一直盯着善京。想到韩会长说,一旦被卷入心理战,面谈过程就会变得艰辛,于是决定正面突破。

“您今天又要进行令人疲惫的神经战吗?”

善京用单手按压额头,没有掩饰不快的表情,宣泄内心的不满,李秉道则是一言不发地朝善京伸出手。

“……?”

“我不是说了吗?要你带又大又甜的苹果过来。我以为我把故事告诉老师了,至少有权提出这点要求。”

他似乎是出自真心。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善京到看守所之前去了市场一趟。她从皮包拿出一颗苹果,推到他的面前,他也伸出被铐住的双手,接过苹果。

他将苹果拿在手上稍微欣赏了一下,眼神就像是侍酒师在看装入酒杯中的红酒色泽似的。正如他所期望的,这是一颗填满整个手掌的大苹果。

“果然是冷藏富士啊,的确,就苹果出产季节来说,时候还太早了吧。”

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善京递给他的苹果。可能是很久没吃了,他闭上双眼细细品味,下巴缓慢地咀嚼着。他将头部往后仰,充分感受苹果的滋味,接着突然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像个已经饿了很久的人似的,瞬间就把一整个大苹果吃掉。就连果皮和籽都被吃得精光,手上只剩下从苹果留下的果汁,嘴巴上则沾满了苹果的汁液。善京瞬间想起了刑警们说过的话。

投入。即便只是吃一颗苹果,他也同样全神贯注。眼前似乎看到了他在杀人那一刻的模样。他带着一脸满足看着善京笑了。

“从挑选什么样的苹果,就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一边用袖子擦拭嘴角,一边看着善京,眼神充满了戏谑。正如保安科长所言,他很享受这一刻。要是回应他说的话,瞬间情势就会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吧。

善京犹豫着要如何回答时,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老师,你知道吗?苹果越大,味道就越淡,大小刚刚好的才好吃啊……”

“以后我会买小的过来。”

“不,我喜欢大苹果,因为我只吃大的。”

李秉道的目光在善京后方的某处徘徊,对他来说,苹果似乎不单纯只是一种水果。他此时的表情透露的不是吃完苹果后的满足感,而是想起记忆中的苹果时怀念的感觉。

善京赶紧将问卷推向他。可能是吃完苹果后心情变好,李秉道像个很听话的学生般,平心静气地填写起善京递过来的问卷。

问卷上写着关于犯罪者统计资料的基本问题,包括年纪、出生地、学历、职业、地址、初犯当时的年龄等不加思考就能完成的内容,但这并不代表它们不重要。从这些基本的事实开始,就等于是在进行访谈了。

李秉道毫不犹豫地写完答案后,将问卷还给善京。善京则是将问卷放在面前,开始正式提问。

“上次您提到了第一个记忆吧?”

“红皮鞋。”

李秉道重复了一次善京的回答。

“是的,是妈妈买给我的,我们再从妈妈的话题说起吧?”

“你喜欢那双红皮鞋吗?”

“既然现在还记得,就表示当时非常喜欢吧?”

“不过也可能是妈妈买了自己不喜欢的颜色,所以才记得吧。”

善京看着李秉道,思忖他的言下之意。

“关于妈妈的记忆,当然会有好的,也会有不好的,不过幸亏美好的回忆比不好的回忆多呢。李秉道先生呢?您对妈妈的回忆有哪些呢?”

方才的表情还像是要哼起歌曲似的,此时却稍微垮了下来。但很快的,李秉道的嘴角上又挂上了一抹微笑,开始说了起来。

“妈妈啊……真的好久没听到这个字眼了。老实说我想不太起来,因为她在我十七岁还十八岁离开家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是离家出走吗?”

“……”

“还记得是因为什么事吗?”

“什么事?啊,离家出走……这个嘛,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离开家耶……”

看到李秉道的眼神在搜寻记忆,善京适时闭上嘴,静静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妈妈离家出走……搞不好是因为猫咪,一只跑来我家的猫咪。它有一身黑毛和黄色的瞳孔,妈妈真的很疼爱它,因为还会事先买好几个罐头要喂它。某一天妈妈离家出走后,猫咪就再也没出现了,大概知道妈妈已经离开了吧。”

“您母亲离家出走,是和猫咪有什么关联吧?”

“反正……之后猫咪就没再来了。”

他的话前后矛盾。喜欢猫咪的妈妈竟为了猫咪离家出走?他为什么要说不符合逻辑的话?善京仔细观察李秉道的表情,发现了一项有趣的事实。

每次提到“猫咪”这个字眼时,他的眼睛就会变细,很显然猫咪这个字眼要比妈妈更能刺激他的记忆。虽然不知道妈妈和猫咪有何关联性,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并不想谈论妈妈离家出走的事。

“还有其他关于妈妈的记忆吗?”

他抬起头看着善京,然后别过视线。皱着眉头搜寻记忆的他,像是在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似的,咬着嘴唇开始说:

“因为时隔多年,所以想不太起来,但有几件事还记得。像是我不小心滑落浴缸,一连喝了好几口水、感到惊慌失措时,妈妈把我拉出来,替我做了人工呼吸,还有心情好时会唱歌给我听。那是一首听久了就会不自觉阖眼睡着的歌曲。”

歌曲,善京蓦然想起了上次他唱的那首歌。

最初的记忆。

那么想必就是妈妈唱的歌曲了。仿佛在一片黑暗中窜出了一小枚火苗般,善京决定跟着那枚火苗去一探究竟。

“是您上次唱的歌曲吗?”

李秉道吓了一跳,直勾勾地看着善京,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想不起妈妈的脸,但偶尔……会想起那首歌。”

妈妈是在他十七岁时离家出走,根本不可能不记得她的脸。

他在说谎。即便没有理由说谎,他仍说想不起妈妈的脸。虽然无法回想起妈妈的脸,却清楚记得她不时照顾的猫咪身上的毛和眼睛颜色。

不,搞不好不是在说谎,他有可能真的想不起妈妈的脸。那么他的大脑为何抹去了妈妈的脸?扭曲记忆,意味着钥匙就在那记忆之中。

善京写下妈妈、歌曲、离家出走、猫咪等字眼,再次向他丢出问题。

“您不想念她吗?没有试着去找她吗?”

“我不想念她,也不想找她。”

“……?”

“妈妈也是,她不想找我,也不想看到我。”

仿佛妈妈就在眼前般,他凝视着空气喃喃自语。虽然眼睛和嘴巴竭力露出微笑,但那只是掩饰愤怒的假面罢了。那假面的绑带太过岌岌可危,假面仿佛随时都会被摘下似的。不,已经有一侧断掉,开始看到他的真面目了。

“你是肮脏的家伙、根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世上、你是被诅咒的人……这些都是从我出生开始,我妈就经常挂在嘴边的话。老师你应该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吧?”

他很认真地看着善京说道。善京也直视他的眼神,然后摇了摇头。

“我就是听这些话长大的。对妈妈来说,我……你也这么认为吗?觉得我是个很恐怖的人?”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

“不,对我来说重要,非常……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想法重要?”

“那是因为……你可以让我变得不同。”

“……”

他的话犹如渗进棉布的颜料般,使善京的胸口沾染上疼痛。很奇怪的是,他并不像是在说谎。明明对他一知半解,可是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话,却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要我说有关妈妈的事?想听我小时候的事情?”

善京注视他的脸,接着放下笔,也阖上了手册。她想集中在他那颤抖的声音上,仔细听他说什么话。感觉好奇怪,善京察觉自己想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灵魂上头。

“我的童年……”

他停下不语,低着头,像是很专注在思考什么的样子。接着以好一段时间都没动作的双手掀起自己的囚犯服,让善京看自己的身体。身体上面还依稀可看到多年的伤口,它们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我的童年。”

假如母亲是在他十七岁时离家出走,算算也已经超过十五年了。就算时间过了这么久,他的身体上依然烙印着母亲对他做出的残忍行径。他的记忆也必然是如此。或许,相较于留在肉体的施暴痕迹,烙印在内心的创伤留下了更深的疤痕。

刚才他说起自己记忆中的母亲时,随即就能察觉那些对他而言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他最先想起的,不是和妈妈共度的幸福温馨时光,而是困在浴缸中痛苦万分的记忆。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妈妈唱给他听的歌曲会变成犯案的主题曲了。

瞬间,突然领悟了他之所以能够全神贯注的原因。他将一切褪去,丢到一旁,展现裸身的自己。他将真心,毫不保留地传达给善京。

善京无法说出任何话,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变化莫测的表情,让善京感觉到他正在想什么。突然,他的脸上出现了深沉的痛苦。

“妈的,我不想说这种事!我不想记得妈妈这类玩意!”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数度猛击桌面,全身痛苦挣扎,抱住了自己的头。坐在门边的狱警受到惊吓,连忙站了起来,善京举起一只手,示意狱警不要靠近。现在需要的,是让他继续表现情绪。进行心理战或算计的行为毫无帮助,唯有从情绪中涌现的真实面貌,才能提供许多理解他这个人的资讯。

“与其用这种方式养我,还不如勒死我或抛弃我算了。为什么要百般折磨我,为什么?……妈妈……不该生下我的。”

他用颤抖的声音喃喃自语,不断摇晃脑袋,接着很快地用双手覆住自己的脸。他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似乎不想让人见到他泛红的眼眶。

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似乎就连母亲都不欢迎他的到来。孩子是在不断诅咒自己、虐待自己的母亲底下成长,没有半点美好的记忆。由于太过骇人,导致他呐喊不想记得任何事的模样引发了善京的恻隐之心。虽然不知其中缘由,但他的母亲将自身的问题全数转嫁到孩子身上,让愤怒与痛苦在孩子的身上烙印下伤口,假如身边有其他家人的话,也许情况就会稍有不同。

他的妈妈为什么会叫他肮脏的家伙、说他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妈妈为什么那样做?”

虽然期待他继续说下去,但他只是抱着自己的头,没有半点动静。沉默越拉越长。

“李秉道先生?”

“……”

他没有抬头,也许是正在对让他揭开伤口、不得不舔舐伤口的善京发火。

李秉道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抬起头。

“杀人的追诉权时效有多久?”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善京不免慌了一下,但让她吃惊的事情另有其他。本来以为他情绪这么激动,眼眶应该会泛红才对,但他的脸却未免太过平静,声音也听起来很平稳。他的情绪变化犹如夏日的雷阵雨,稍早前激动的模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他又再度挂上了浅浅的微笑。假面再次覆上了他的脸。善京顿时感到泄气,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气。

“杀人已经没有公诉权时效了。”

“原来如此。……我是说万一喔……”

李秉道话说到一半,看了狱警一眼,接着压低音量,将手圈成喇叭状对善京说话。因为他说得很小声,善京必须将身体向前倾才听得到。

“万一我杀了母亲,这会被判死刑吗?还是无期徒刑?”

“……!”

善京瞪大眼睛,注视李秉道的脸,努力想从他的眼神中掌握语中涵义。他对善京嘻嘻笑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冲着狱警大喊说想回到牢房。

善京既无法站起身,也无法叫住他。

听到“母亲”两个字,他展现了自己满目疮痍的身体,并且把自己的童年称为地狱。虽然他说母亲在他十七岁时离家出走,但可以猜到并非如此。他会不会是在当时杀害了自己的母亲?

那么,他初次杀人就必须追溯到多年前了。

走出面会室的同时,他没有对善京说任何话,善京也同样没有将视线转向他。虽然他假装自己面无表情,但他向善京展现了褪去假面后的真实模样。这个冲击让善京好一段时间都无法动弹。

善京无法想像,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被母亲这个唯一的家人不断虐待,遭受无止尽的言语暴力是什么感觉,那种环境下,他的灵魂被破坏成什么样子?光是想像就觉得心头一阵郁塞。

她默默地收拾笔记本和录音笔,脑海中蓦然浮现河英的脸孔。

第一次和李秉道面谈那天,河英来到了家中,虽然当时没有意识到,但很微妙的是,河英的眼神和李秉道很相似。两人都佯装强势,事实上却无比脆弱,冰冷带刺的眼神背后隐藏了孤单。

有时,李秉道冷峻的眼神会让人萌生想搂住他、替他拭去伤痕的心情。他的体内装的不是三十四岁的大人,而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年幼孩子。也许是因为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受伤孩子的模样,才会不自觉地联想到河英。

小小年纪的河英,也因为妈妈受了许多次伤害。

这些记忆对河英造成了什么影响?往后又会促使她成长为何种模样?每次产生这些想法时,善京就会心头一惊,忍不住甩了甩头。怎么能把李秉道和河英相提并论呢?她对丈夫充满了抱歉。

河英和李炳道不同,孩子的身边有保护自己的爸爸,还有虽然因火灾不幸丧生,但仍以爱照顾她的外祖父母。此外,现在还有能够治愈昔日伤痛与冲击的新环境等待着她。河英有很多时间能治疗伤痛,只要有人在她身旁悉心守护,挑去化脓的伤口,等待新肉长出来,她就能好好长大。

河英和李秉道是不同的。

为了替河英办转学手续,一早就忙碌奔波。

自从河英来的那天开始,有关河英的大小事情就由善京包办。

由于丈夫被工作缠身,相较之下善京的时间自由,而且恰巧学校的课程结束,几乎没有需要外出的时候,所以河英的事自然而然落到了善京头上,包括布置河英的房间、添购孩子需要的衣服和必需品都成了她的工作。虽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只不过等到要独力处理事情时,不免被丈夫的漠不关心打击而感到失落。但比起河英的失望,善京的怅然根本称不上什么。

在丈夫上班之前,孩子会跟在后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断向爸爸撒娇。忙着准备上班的丈夫起初几天还会宠着孩子、随声附和,但很快的,无论河英问什么,他都只会随便敷衍两句,或者根本就没在听。虽然他是因为迟迟搞不定研究论文,因此更无暇顾及孩子,但这种辩解对河英来说丝毫不管用。

看到爸爸的反应后,很懂得察言观色的河英慢慢失去了话语,也越来越少缠着爸爸,今天早上什至完全没有下楼。

善京准备着办理学校转学手续等事宜,中途到二楼看了一下。

敲门后打开一看,发现河英躺在床上。发现爸爸没有在上班前过来安抚自己的河英,在爸爸出门之后,吃早餐时一直气呼呼的,直到现在心情似乎还是很差。

“阿姨现在要去河英的学校一趟,要不要一起去?”

善京不放心把孩子独自丢在陌生的家中,而且觉得让孩子事先参观一下以后就读的学校也不错,于是约她一起去。

等了很久,依然没有回应。

“不好奇学校长什么样子吗?”

“……”

见孩子毫无反应,善京也不再多说什么,径自走出了房间。既然孩子不愿意,也没办法强迫她。

等到善京做好外出准备,走出房间之后,发现河英已经换好衣服站在玄关前面,大概是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吧。

善京先带河英到居民中心拿迁入确认书,只要将资料拿到孩子即将就读的学校,转学手续就完成了。从家里到学校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一个人上下学应该不构成任何问题。

前往学校的路上,为了让河英消消气,善京不断向她搭话。

虽然问了以前的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联系的朋友,但河英毫无反应,不过她也没有带着好奇心东张西望,看看自己居住的社区是什么模样。该怎么形容呢?她对外部的一切漠不关心,好像在哪里都与自己无关似的。她像乌龟般躲进自己坚硬的龟壳内,又如受到外部刺激后会蜷缩身子的含羞草,对一切关上了心房。

面对善京也是如此。双方都不太了解彼此,而且河英也没那个想法,只当善京是和爸爸住在一起的人,所以才会同行。想让两人能够稍微了解、理解对方,需要的是时间和机会,但扮演桥梁角色的人却因工作而分身乏术。

虽然河英很努力地跟着自己到处走来走去,却能感觉到她越来越封闭自己。善京也不再提问了,只想着等丈夫回家后,要叫他多关心一下孩子,而小学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眼前。

和河英一走进学校运动场,看到小巧可爱的学校,善京依稀有种怀念感。

这是她毕业之后第一次来到小学,虽然不是自己的母校,但那情感并不叫人陌生。四楼的小建筑物分别被漆成不同颜色,运动场也很小巧别致,运动场上还能听到上体育课的孩子们边跑步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善京也应该经历过那种时期才对,记忆却犹如经过了百年般一片空白,怎样都想不起来。

河英来到家里一星期了,善京不晓得该如何形容突然成为学生家长的感觉,内心百感交集。虽然很早结婚的朋友们都已经成了学生家长,但对就连结婚生活都尚未适应的善京来说,担任学生家长的角色犹如身穿他人的衣服般陌生别扭。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当起学生家长,自然显得笨手笨脚。

光就转学来说就是这样,她完全不晓得究竟应该向谁请教,最后只能透过网路搜寻准备文件。虽然比想像中容易,但仍然深刻感受到当父母需要懂得许多自己不懂的知识。

善京带着就像是自己转学的心情踏入运动场,同时感觉到紧张与恐惧。此时此刻,对河英与善京都是全新的开始。善京不自觉地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伸手去牵身旁的河英。

正打算牵孩子的手,河英却一把甩开了。尽管善京心情错综复杂,孩子却只是紧紧地闭着嘴巴,瞪着学校。虽然不知道是因为早上的事,又或者是出自即将就读陌生学校的紧张感,但她似乎心情还是很不好。

善京在等教务科长办理转学手续时,河英只是静静地坐在教务室的一旁。手续要比想像中来得容易,缴交转入确认书后,直接就分配班级了。

教务科长说要带她们去见班导师,从座位上起身。

“班导师马上就来了,赶快来打声招呼吧。”

但河英却摇了摇头,直接跑出去了。善京连忙跟在孩子后头,到了走廊一看,河英已经跑得很远了。在河英跑走的走廊上,教务科长与一位三十岁中段班的女老师一起从另一端的阶梯走下楼。

“这位是担任导师的林恩实老师,这位是这次转学生尹河英的家长。”

“是的,您好。可是这下该怎么办呢?孩子往那边跑去了。”

“没关系,她大概是想参观一下学校吧。”

教务科长泰然自若地说,带善京走向了教务室。

班导师记下往后河英需要的物品,递给了善京。教科书会由学校准备。老师给人的印象和善,说话也很沉着冷静,很符合小学老师的形象。因为善京整颗心都悬在跑出去的孩子身上,所以没能好好和老师打声招呼。

“孩子就麻烦您了。”善京问候道,并递出名片。看来在孩子适应新学校的期间需要和老师保持密切联系了。听到班导师说会好好留意孩子,要她别太过担心,这才稍微安下心来。虽然心想着该不该事先对班导师说明一下河英的情况,但又担心老师会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所以就打消了念头。说好从第二天开始上学后,善京和班导师简短道别,连忙走了出来。

走出教室后,善京四处张望寻找河英,但运动场上也不见她的踪影。直到在两栋学校大楼周围绕了一圈,甚至到仓库看了一下才找到孩子。

河英在教室后山下方的自然学习体验园地。仓库后面有一侧筑起篱笆,圈了一块菜园,里头种植了生菜、辣椒和番茄等农作物。每个班级似乎都有负责的区域,写着年级和班别的小木牌穿插在菜园之间,菜园旁还可看到用铁网围起来的动物农场。

看到河英坐在铁网前看兔子,善京这才放心下来。

“原来你在这啊,在看兔子吗?”

站到河英身旁往铁网内一看,发现里头和菜园一样,养了好几种动物。兔子、鸡鸭等动物在各自的地盘,其他地方也有好几个鸟笼。

河英一声不吭地看着兔子,接着似乎很快就失去兴致,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但她舍不得这么快就离开,走向了鸟笼那一侧。她四处张望,看有没有能喂鸟儿的东西,最后在菜园摘了一片生菜,放进鸟笼。

可能是因为习惯被孩子们喂养了,鸟儿没有半点恐惧的神色,直直走向了河英放的生菜旁边。看到一、两只鸟儿开始进食,其他鸟儿也纷纷飞下来啄食叶片。河英凝视着这个画面许久,然后突然打开鸟笼的门,试图抓住小鸟。鸟儿仓皇逃离河英的手,从开启的门缝飞到了外头。

善京连忙跑了过去,拉开河英的手,关上了鸟笼的门,但已经有几只鸟飞走,不知去向了。

“你在做什么?鸟都飞走了。”

孩子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善京,接着兴致索然地转过头,朝学校运动场的方向迈开步伐。善京没办法训斥孩子,也不能唠叨她什么,不由得叹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去了市场一趟,买了河英要穿的衣服、内衣和袜子等,也在文具店买了需要的用品。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切,所以要添购的物品简直有一座山那么高。自从河英来的那天开始,每次想到就会添购东西,但需要的物品仍持续映入眼帘。善京又去了窗帘行一趟,配合新窗帘买了一件额外的棉被。虽然双手已经提满了东西,但回家时脑海中仍不断浮现要买的东西。

在一起挑选、购买物品时,河英也默默地一路跟着善京。可能因为是自己要穿的衣服,所以当善京拿起衣服秀给河英看时,河英也慢慢有了反应。虽然没有明说喜不喜欢,但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想法。也许是买到了自己喜欢的衣服,所以河英接过购物袋后,三不五时就会朝里头看一下。

自己的心情也随着孩子而有了变化。虽然不免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过神经兮兮,但认为现在正是孩子需要关心的时期,等到孩子适应新环境,一切稳定下来,就不需要凡事都花心思了。虽然外出时间不长,但回到家的善京却已筋疲力尽。养孩子这回事,要比想像中费力多了。

隔天河英上学之后,要做的事情多到一个不行。

善京多买了几件前一天没买到的衣服,订购放到孩子房间的书本和收纳柜,还要去超市买菜。她配合家具店和超市的宅配时间回到家,发现货车早已停在大门口前面等着了。

她赶紧打开大门,带货运人员到二楼河英的房间。幸亏提前将房间整理好,所以家具很快就各就各位。既然家具都摆好了,接下来的事也就快多了。

把前一天购买的物品送上楼之后,原本打算叫孩子自己整理行李,但打开衣柜一看,发现它们的包装都没拆开,完整地躺在那里。善京拆开床单与棉被的包装,在床上铺好,孩子的衣服也都挂在衣架上,放进了衣柜,内衣和袜子则是折好放进新添购的收纳柜。等到在书桌上摆好书包和文具用品时,已经过了午餐时间。

善京回到一楼,从厨房冰箱中拿出水喝,同时思考有没有漏掉什么。最先想到的是电脑,买一台笔电给河英应该不错。毕竟上小学的孩子们也会上网,所以应该有需要买。她心想要把这件事交给丈夫去办,如果可以趁丈夫休假时带孩子一起去买,应该就能化解先前孩子对爸爸失望的情绪。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来到了客厅,突然想起了在河英房间内的熊娃娃。

因为娃娃很脏的缘故,所以事先把河英盖过的棉被拿了出来准备清洗。干脆趁这个机会也把熊娃娃洗了吧。善京随即又来到二楼,将娃娃带下楼。

在浴缸中接水,倒入清洁剂弄出泡沫后,将娃娃泡在里头搓揉,接着开始冒出了乌黑的脏水。之前不知道有多久没洗过娃娃,不管冲洗几次仍有污浊的水流出。在搏斗长达一小时后,娃娃才总算恢复成白色。

善京将娃娃放进洗衣机脱水,接着便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心情却很愉快。

想到新家具、新棉被,还有河英高兴地抱着干净的熊娃娃,心情就不由自主地变好。看了一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两点了。善京赶紧起身,准备河英回家后要吃的点心,这才意识到自己压根忘了要吃午餐。她大概体会那些生儿育女的朋友们一天有多忙碌了。

时间流逝得太快,要做的事却看不到尽头。

洗衣机传来脱水完毕的通知音效。脱水过后的娃娃就像新的一样,身上的毛根根分明,散发出好闻的香气。善京将娃娃晾好后回到客厅,这时接到了丈夫的来电。

丈夫说难得可以早点离开医院,所以要善京在河英回到家之后,就先做好外出准备等着。前一晚看到孩子满脸失望,善京要丈夫多花点心思,所以他似乎也很挂心这件事。

河英在接近两点半时回到家。因为是第一天上学,所以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学校怎么样?有交到朋友吗?”

孩子可能是累了,没有回答就径自上了二楼。

“爸爸马上就回家了,你先休息一下,换好衣服就下来。”

善京觉得孩子大概是在放学时热坏了,所以赶紧到厨房打开冰箱。要是丈夫回来就立即外出,应该马上就会吃饭,所以她没有拿出事先准备的点心,而是取出冰果汁倒在杯子中。她将果汁瓶放回冰箱,转过身却看到河英咚咚跑下楼,以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气势走向善京。

“你进了我的房间吗?”

“……哦?”

怎么了吗?要把新家具放进房间,还要整理衣物和行李的话,当然就要进房间啊。善京一头雾水,搞不懂河英为何有这种反应。

“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我的熊娃娃。”

善京原本紧张万分,这时才笑着答道:

“拿去洗了,因为上头很脏……”

“我问你在哪里!”

善京话未说完,河英就大吼了一声,狠狠瞪着善京的表情尖锐得难以想像。善京觉得很无言,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瞪着善京的河英冲到了外头,善京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河英大吼的脸孔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一转眼,河英就已经拿着熊娃娃从阳台回来,她也不看善京一眼,就咚咚上了楼。太令人气结了,为河英奔波一整天的成就感和开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也不能直接对孩子发飙。善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一下情绪,然后用与平时无异的声音呼喊河英。

“河英啊,那个还没干,把它拿下来。”

要让娃娃内部都变得蓬松干燥,少说也要晒上三日,但孩子没有再次下楼,也没有回答。虽然善京竖起耳朵细听,但没有听到二楼有任何动静。她又喊了一次河英的名字,依旧没有反应。善京别无他法,只好来到二楼。

打开房门一看,善京顿时整个人愣在原地。意想不到的房间画面简直就像是战场,四分五裂的布和里头的棉花、保丽龙颗粒散落一地。

“你……你现在在做什么?”

河英紧紧抱着熊娃娃,正在用剪刀剪开它的肚子,发现没有想像中容易撕破,便将剪刀丢到一边,用手撕开布料,猛力扒开内部。把娃娃的肚子清空之后,河英改对娃娃的头部下手,毫不犹豫地将剪刀刺穿布料,插进深处,从头到尾都没把善京放在眼里。

“你在做什么?还不快住手!”

善京连忙跑了过去,抓住河英的手臂,孩子粗鲁地甩开她的手。

“我叫你住手。”

见善京再次伸手,孩子将剪刀举得高高的,瞪着善京,仿佛随时都会握着剪刀扑上来似的。河英的眼中溅出了火花​​。善京不曾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那么凶狠的表情,不禁怀疑此时眼前拿着剪刀瞪着自己的河英,真的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吗?

善京整个人冻结在原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直盯着河英。

在阳光的照射下,河英手上的剪刀闪闪发亮,一道亮光迅速地朝善京飞来。她紧紧闭上眼睛,迅速闪开身子,才得以避开朝脸蛋飞来的刀刃。但手臂似乎被划到了,感觉到一阵刺痛。转过头一看,手臂上多了一条红线,被划伤的伤口渗出了一点血。

“你,这是在干什么?”

“出去!”

善京训斥了一句,河英却连眼睛都没眨,面不改色地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善京怒吼:

“从我房间出去!我叫你出去!”

孩子的口中吐出了这辈子从没听过的秽语,善京看到眼前破口谩骂的孩子,不自觉地伸起了手。愤怒已令她的理智麻痹,眼前什么都看不到。

被善京掴了一巴掌后,河英整个人冻结在原地,但善京也同样感到错愕。这时她才回过神来,不敢相信自己竟糊里糊涂地伸手打了河英。虽然从第一天开始就和孩子僵持不下,但还是第一次情绪这么激动。善京看着脸色刷白的河英。

河英拿在手上的剪刀掉到了地面。

“河……河英,你还好吗?”

受到惊吓的善京走向河英,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板着脸孔的河英却突然恢复成年幼孩子的脸,开始嚎啕大哭。河英的双眼一下子就噙满泪水,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滴落,看到她瞬间转换表情,善京感到目瞪口呆。

孩子伸出双手,走过善京身旁,朝房门的方向走去,同时大喊:

“爸爸──”

听到这句呼喊,善京不由得心头一惊,转头看到丈夫就站在房门口。

虽然不知道丈夫何时回来的,但看他的表情,似乎看到了善京打孩子的一幕。他将河英拥入怀中轻拍安抚,一脸冷漠地看着善京。冰冷的眼神透露出对善京的失望。

善京刹时明白了为什么河英的表情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全身不禁起了鸡皮疙瘩。孩子维妙维肖的演技令人咋舌,令她百口莫辩。

问题不在于丈夫的反应,往后只要透过沟通解开误会即可,让善京感到错乱的是河英宛如京剧变脸般迅速转换的表情。那并不是一个因为被掴巴掌而受到惊吓的孩子看到爸爸后,将压抑内心的委屈宣泄出来、向爸爸讨拍的模样。在那一刻,出现变化的不是情感,而是理性。从孩子短暂瞥了善京一眼,接着跑向爸爸的模样中能看到孩子的心思──那是经过算计的行为。

那是孩子知道自己的行为会为对方带来何种情绪,为了引发那种情绪而做出的行为。河英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要这样应对的?这种精明的算计让善京大感吃惊,另一方面也重新体认到河英过去是在何种环境长大。

看到河英在爸爸的怀中哭得好不伤心,善京只是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这个问题必须和丈夫慎重讨论,但眼下需要给丈夫一点时间安抚河英的情绪。

善京走进书房,平复一下心情。她为往后该如何面对河英感到为难,丈夫亲眼看到女儿被掴巴掌后的反应也很令人担心,毕竟不管再怎么辩解,自己也很难接受这种行为。

不出所料,丈夫确实对善京很生气。不久后,他走进书房,一声不吭地注视窗外许久,接着才拿了一把椅子过来,和善京面对面坐着。

“可以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他的嗓音要比想像中更冷静。

但这反倒令善京更加不安了,因为丈夫的个性是生气时反而会变沉默的类型。

“打孩子……对,这是我的错,我不知道那一刻自己怎么了,因为看到朝着我骂脏话的孩子……我一时无法忍受。”

“河英为什么要对你骂脏话、大吼大叫?”

“不知道,我不懂她为什么那么生气……”

“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吗?”

“就只是熊娃娃,你不也看到了吗?它有多脏……我只是把它拿去洗而已。”

“就这样?”

“除此之外就没其他了。她从学校回来就说要找娃娃,我告诉她拿去洗了……结果她就拿着还没干的娃娃上楼,然后……”

想到河英把自己珍惜的娃娃彻底解体的样子,就不由自主地冒出鸡皮疙瘩。孩子的体内怎么会藏有那么强烈的愤怒?河英带着一脸凶狠将剪刀挥向自己的模样,仿佛在善京的心上狠狠揍了一拳。虽然不想承认,但说实话她很害怕,河英令她感到恐惧。正是因为这份恐惧,才会失手甩孩子巴掌。

丈夫肯定不知情。她又该如何把孩子很可怕的事告诉丈夫?

不能再这样下去。善京暗自思忖,一定要想出什么对策。

注释
[2]韩国恶名昭彰的连续杀人魔,杀害高达二十多位女性,并于杀害后肢解她们的尸体。电影《追击者》即是改编此社会事件。
[3]杀害十位女性的连续杀人犯,受害者包括其妻子与丈母娘。
[4]西奥多.罗伯特.“泰德”.邦迪(Theodore Robert “Ted” Bundy,一九四六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一九八九年一月二十四日),原名西奥多.罗伯特.考维尔(Theodore Robert Cowell),是美国一个活跃于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八年的连环杀手。被捕后,他完全否认自己的罪行,直到十多年后,才承认自己犯下了超过三十起谋杀案。不过真正的被害人数量仍属未知,据估计为二十六至一百人不等,一般估计为三十五人。通常,邦迪会棒击受害人,而后再将其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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