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发现:人们只是上网搜寻,就以为自己变聪明了

姑且不论那些满像回事的自制网站,以及网络上上充斥着的脸书贴文跟各种流行模因(meme),我必须说民众对于快速获得解答的需求也推了一把,让各种贩卖假点子给大众来牟利的产业得以诞生。这些产业收消费者的钱,而其提供的商品就是能在误信中愈陷愈深的特权。我在这里指控的,不是网络上新闻,那是下一章要讨论的事情。我在这里要点名的,是许多经常由名人挂头牌的门面。这些“据点”的存在是要提供建议来取代专家与知识体系的建言。
研究发现:人们只是上网搜寻,就以为自己变聪明了
名人的力量
身为女性,你关心自己的生殖系统健康吗?这类事情我自然是外行,但我身边有女性对我说过她们并不爱一天到晚上妇科找医生。由此网络上的普及可说是女性的福音,因为她们有了医师以外的选择可以取得健康资讯,比方说像好莱坞女星葛妮丝.派特洛(Gwyneth Paltrow)就成立了她的“生活风格杂志”网站GOOP.com,而只要透过手机,你就可以安全地在家里与她咨询许多女性的私密处保健事宜,包括“蒸阴道” 。

这种疗程你可能听都没听过,但派特洛女士可是相当推荐。“你基本上会坐在一个迷你王位上,”她在二○一四年时说,“然后红外线与艾草蒸气会清洗你的子宫等生殖器官。这是一个能量释放的过程,而不是单纯的蒸气浴。随着能量释放,你的女性荷尔蒙也会达到平衡。只要你人在洛杉矶,就没有理由不来试一试。”

但正牌的妇产科医师并不推荐洛杉矶或其他地方的女性去蒸自己的体内器官。珍.君特(Jen Gunter)在她自个儿(明显朴素很多)的网站上表达了明显不同于葛妮丝.派特洛的看法:

蒸气不会取道阴道进入你的子宫,除非你连上管线然后加压,但我非常非常不建议大家这么做就是了!北艾或艾草或任何香草类的植物拿去蒸,不论是在阴道或阴户处为之,都不可能平衡任何的生殖系统荷尔蒙,不可能调节你的月经周期,不可能治愈你的忧郁,也不可能治好你的不孕。不要说艾草,今天就算你直接拿女性荷尔蒙去蒸,都不会有这种效果。身体想放松,你应该好好按个摩。阴道想放松,你需要的是性高潮。58

不过派特洛的网站,就是比较潮,至少在特定族群的眼中是如此无误。一位名叫萝拉.胡珀.贝克(Laura Hooper Beck)的专业酸民为这些好哄骗的“派粉”做了一幅极传神的文字速写:“基本上,医生叫我干嘛,我抵死不从,但瘦巴巴又带着超丑假发的的金发女星说我应该要把热气往自己的阴道里灌,然后我全部的毛病就都会好了,包括我跟处不来的妈妈会和好,那我一定会深信不疑地身体力行,姊妹淘当然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问题都难不倒。”59

要拿草包一般的名人开刀容易得不得了,再加上我真的不习惯拿蒸气还有阴道这两件事情一直聊,所以我们就暂时放过派特洛跟她的保健建议一马吧。但话说回来,这说明了网络上对于专业之死有多大的影响力,主要是在以往,一个脑袋清醒的美国妇女得大费周章,才能知道好莱坞过气女星是如何把自家的暖气管线搞到“半熟”,但现在你不论原本是在搜寻时尚或子宫颈癌等各式各样的问题答案,都有可能一个不小心点入GOOP 的网站,然后花了比跟医师咨询更长的时间在阅读站上的文字。

先射箭再画靶
名人滥用自身的光环来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这已经不是新闻,但网络上确实也增强了名人乱搞的影响。金.凯瑞因为反疫苗而大放厥词,我们可以说是这个萤幕笑匠原本就疯疯癫癫,但有些出身传奇家族,照讲家学渊源较好的的人物,也一样不可幸免地被卷入了电子时代的狂欢派对而不可自拔。

二○一五年,《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法兰克.布鲁尼(Frank Bruni)接到一通电话,电话另一端是小劳勃.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 Jr.)。小劳勃.甘迺迪的父亲劳勃.甘迺迪参议员就是一九六三年遭枪击的甘迺迪总统之弟,而当年有望参选美国总统的劳勃.甘迺迪自己也于一九六八年遇刺身亡。

总之,小劳勃.甘迺迪说他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布鲁尼面谈。原来甘迺迪坚持布鲁尼在疫苗问题上的报导有需要更正之处。就跟众多的美国民众一样,甘迺迪也放不下基于错误认知而产生的疑虑。这群人总觉得疫苗会在美国的孩童之间引发“大屠杀”(甘迺迪这么说)等级的事件(你可能也猜得到,布鲁尼表示金.凯瑞“很显然是小劳勃.甘迺迪的入室信徒”)。布鲁尼后来回忆了跟小劳勃.甘迺迪的会面:“我选择跟美国医学协会(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美国小儿科学会(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与美国疾病管制与预防中心(the 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站在一起,(但)甘迺迪说他懂得比这些机构都多。”60

甘迺迪、金.凯瑞,乃至于他们身后的许多人,都做了许多美国人在这种处境下会做的事情:他们会先决定好自己要相信什么,然后再去网络上上找证据,也就是一个先射箭再画靶的概念。按照布鲁尼所说,“反疫苗的暴民总能在网上找到失意的学者或徒有其名的『研究』与他们看法一致。这就是网络上空间的包山包海。你可以在网络上上一路浏览,直到得到你原本已经设定好的结论。路,是人走出来的,而网络上上的证据,是滑鼠点出来的。网站上找得到,对很多人来讲就等于立论站得住脚。”

像这种在网络上大草原上逐证据水草而居的过程,被很多素人误认为就等于“研究”。而这种混淆与误解,也让素人跟专家或专业人士间的互动变得困难重重,而头号战犯依旧是确认偏误:网络上上固然不少故事都是瞎说或与事实大有出入,但只要十亿个故事里有一个是Google蒙对而专家们不小心搞错,那传言就会如野火燎原。二○一五年就有过一场悲剧是某英国少女在误诊后被医生告知“别再上网查自己的症状了”61。这名少女坚称自己染上了一种少见的癌症,但医生却忽视了此一极低的可能性。事实证明少女是对的,医生错了,然后少女就死了。

这名英国少女的故事遭到大肆报导,而结果便是一个医生凸槌的个案,会使得广大的民众宁信自己也不信医师。当然,有更多人是因为自己上网查心脏不舒服,还以为自己只是消化不良,但因为这样死掉的人可上不了头条。但这些都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想看,大家只想看“无助少女对抗一群医师”这样一个小虾米力抗大鲸鱼的故事。看着这样位弱者“平反”的故事,众人有如无底洞一般的确认偏误就可以多少得到满足,大伙儿对于知识体系的愤世嫉俗就可以有些根据,进而继续自欺欺人地相信只要点一点滑鼠,所有的疑难杂症都将随风而去。

书本传递的是?
曾经,我们至少有书本可以抵挡一下迷信的传递,因为书的制作需要时间,需要投资,需要发行人有所判断。“这是我在书里读到的”这句话,曾经意味着“这多半不是胡说八道,因为一家出版社不会白花钱把错误的东西加上封面封底,然后大费周章地印刷付梓。”当然,这种说法也从来不是百分之百正确,过往的有些书籍确实是内容经过核实、经过同侪审阅,也经过了编辑的把关才出得了门,但也总有些书是信口开河,在风潮之上为出而出。

惟尽管如此,大出版社总还是有名声要顾,他们总归还是会遵循由作者、编辑、书评与发行人四方面构成的基本制衡,就如同各位正在阅读的本书一般。相对于这些大出版社,有些人会为了满足虚荣心而自行出版,这些书籍会较难得到书评与读者的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但到了今天,网络上就像是无数个超小型的自行出版点,所有人巴着个键盘就可以在上面畅所欲言。不论你想说的事情多蠢、多不堪入耳,都没有人拦得住你。智库“国家期刊”(National Journal)的朗.傅尼叶(Ron Fournier)说过在网络上时代“人人都是发行人”。这些网络上内容里有一定量的智慧与资讯,但其比例还是脱离不了史特金定律。

当然安全,我Google过了。
说起来,上网真会让人变笨。很多问题一无所知还好,上网查过以后反而更糟,主要是上网调查一番之后,很多人会自以为掌握了什么,但其实他们只不过是把一大堆自己不明所以的资料揣在怀里。会有这种情形,是因为很多人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搜寻之后,会逐渐分不清哪些事自己只是瞥见过有个印象,哪些事又是自己扎扎实实知悉。

在萤幕上看到自是一回事,真的读过跟理解又是另一回事。耶鲁曾有一群实验心理学者调查过网友,结果发现“上网搜寻的过程会让人自认学识变渊博了,包括跟他们所查之事无关的主题,网友都会觉得自己所知变多了”。62这也算是一种邓宁——克鲁格效应,也就是程度愈差者,愈难在上网之际察觉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吸收进去。

一般人上网找资料,比方说查“化石燃料”,他们有很高的机率会遇到很多含有相关关键字的网页,比方说“恐龙化石”。等累积了不少网站足迹之后,他们会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他们会把刚刚看过的所有关乎化石燃料或恐龙化石的东西,通通当成自己上网查之前就知道的东西。他们会觉得自己天纵英才,所以才对恐龙或柴油懂这么多。这很不幸,因为上了网就觉得自己变聪明,就等于被暴雨淋湿的人觉得自己很会游泳。

耶鲁的研究团队对这种状况的描述非常客气,学者们只说这是“把进口的知识误认为是自产的知识”。不客气一点,我会说一般人根本记不住自己飙车经过的几十个网页上都讲了什么东西。按照作家汤姆.贾克伯斯(Tom Jacobs)的观察,上网搜寻一事“似乎会触动人对自身学识一种不知哪儿来的自信——想到人的这种特性,再想到大家现在遇到任何事情都会本能地上网查找一番,我不禁感到一丝不寒而栗”。63

不寒而栗?可能有的人会,有人不会,但恐怕大家都会有的一种反应是:不舒服。这些由上网所导致的自我膨胀,会让专家工作起来困难重重。对于觉得自己已因为上网一早上而打通任督二脉、知识内力大增数十载的人来说,你实在很难再给他什么启发。专家在跟素人讨论事情时,只要听到一句话就会热血瞬间冻结,这句话就是:“我上网研究过了。”

不过我们也想问的是,上网的知识也是知识,就算是透过电子媒体的耳濡目染,网友还是应该能多多少少累积出一点基本的常识才是,怎么可能网页浏览了半天,最后剩下的却少得可怜?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大部分人在网络上上都只是找而已,他们并没有在读。

伦敦大学学院(University College of London)的一项研究发现,人在上网做研究的时候,其实不会真的去阅读他们找到的文章。真实的状况是他们只会看标题跟前面几句,然后就得接着赶路了。

学者们发现网民“不会在线上进行传统意义上的阅读,或者我们应该说阅读二字似乎在网络上上有了新的涵义,亦即网友会以『暴力浏览』的方式扫过书目、篇名、内容页与摘要,然后『快筛』出他们觉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几乎可以想像成他们之所以上网,就是要避免进行传统意义上的阅读。”64或者我们可以说这根本就是一种“非阅读”,乃至于跟阅读正好背道而驰的另外一件事情。这种行为的目的不在学习,而在于在与人争辩时取胜,或者是证明自己的成见为真。

注释
58 Michael Miller, “Gwyneth Paltrow's No Vagina Expert, Doctors Say,” People online, January 29, 2015. Dr. Gunter's blog is at drjengunter.wordpress.com.
59 Laura Hooper Beck, “I Went to a Spa for My Uterus and This Is My Story,” FastCompany.com, January 27, 2015.
60 Frank Bruni, “California, Camelot and Vaccines,” New York Times online, July 4, 2015.
61 “ 'Stop Googling Your Symptoms,' Teenage Cancer Victim Told before Death,” Daily Telegraph, June 16, 2015.
62 Matthew Fisher et al., “Searching for Explanations: How the Internet Inflates Estimates of Internal Knowledg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144(3), June 2015, 674– 687 .
63 Tom Jacobs, “Searching the Internet Creates an Illusion of Knowledge,” Pacific Standard online, April 1, 2015.
64 This and subsequent references are from the University College of London CIBER Briefing Paper “The Google Generation: The Information Behaviour of the Researcher of the Future,” January 11, 2008.

※本文摘自《专业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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