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周内就明白了,笑容在这所学校不过是脸上的化妆品

当年院长的岁数已经五十有八,担任草叶育幼院的院长也有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识过。她以为面对被遗弃的孩子,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惊失色、或心疼到肝肠寸断的事,但就在新年下着初雪的凌晨时分,她把厨余桶内的我打捞上岸后,再一次吓得慌了手脚。
我一周内就明白了,笑容在这所学校不过是脸上的化妆品
“只要再走几步就行了,怎么就停在那了?还替宝宝穿上了这么漂亮的衣服,孩子的妈一定苦恼了很久。”

院长替我脱去上头沾满厨余的漂亮衣裳,用温暖的热水替我洗净身体,而当时院长的脸上有数不清的斜线。

假如我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院长当年的模样,那肯定是在说谎。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压根不相信。搞不好这是捏造出来的记忆,不过,我确实记得她的样子。院长穿着黑色毛大衣,围着一条金色与靛色相间的围巾。扣除稍有一点年纪,院长身形纤细、打扮时髦,即便说她是一位空姐,也会有人相信。院长替这个在大雪纷飞的新年当天,从厨余桶抱出来的宝宝取了“小雪”这个名字。

我记忆中的院长一直是个时髦的人,一辈子与赘肉这个字眼沾不上边,始终维持和院长很搭衬的端庄短发,看起来充满威严、头脑很清晰,与公家机关或后援会的人说话时,就算再复杂的数字和法规也能信手拈来,从不曾结巴。

在厨余桶被发现还有一项好处,那就是院长特别疼爱我,连小小年纪的我也能明显感觉到。我是唯一被允许在院长室玩耍的孩子,而我很快就学会了不造成骚动或打扰院长的方法。看书对彼此是最好的,院长忙于公事之余会和我对望,称赞我很乖巧,并露出灿烂的笑容,她也会花心思留意院长室有没有少了新书。

即便因脑中风晕倒而住进了疗养院,院长依然悉心照顾我,要我在阿姨家时要多阅读,而且竭尽一切想把我送去好人家收养。包括替安德森家族收养一事牵线,而在我回来后提起转学一事的,也是院长。

“不可以再回原来的学校,这样小雪会变成大家的笑柄​​,要让她转去新学校,有个全新的开始。”

脑中风后,院长的半张脸变得如面具般僵硬,完全动不了。院长用口齿不清、难以听懂的发音向阿姨强调了好几遍,只要是院长讲的话,阿姨从来没有听不懂的时候,只消看一眼,就能快速掌握院长的想法。

听到院长说非转学不可,我们都很困惑,虽然很庆幸没有出现“嗯,我回来了。”“收养的事呢?”“告吹了。”这种尴尬的对话,但这就好比俗话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许多住在同一区的孩子老早就知道我回来的消息了。另一方面,我们也觉得,如今距离毕业只剩一个学期,有必要转学吗?

但阿姨对院长的交代是使命必达。虽然阿姨并未满足几项当寄养家庭的条件,但信誓旦旦地向院长保证会好好抚养我,最后好不容易才在院长协助下带我回家。老实说,我也和阿姨不相上下,如果院长说了什么,也只会觉得阿姨和我都要乖乖照做。

转学没有想像中容易,阿姨四处奔走、费尽心思。想要转学,就必须要有搬家、遭排挤等事由,收养失败这个原因可是前所未闻的。

经过阿姨千方百计的打听,最后找到的办法就是让我转学到距离稍远的宇上小学。听说那是间私立小学,所以就算没有搬家或遭排挤等事由,也能转学过去,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它和免学费的温谷小学不同,必须另外缴交注册费。阿姨靠着在餐厅工作赚钱,虽然抚养我能向国家领取微薄的补助金,但要是在餐厅工作的事被揭发,寄养家庭的资格就会遭到剥夺,因此这件事成了秘密。就算把两者加起来,也摆明了只能过上苦日子,听到必须缴交昂贵的注册费去上私立小学,我的心情变得很沉重,阿姨却一个劲地高兴不已。

“我们小雪运气真好呀,刚好熟客里头有那间学校的老师呢。”

阿姨在贩卖炒猪肉拌饭的通百食堂工作,那是个摆有数张四人桌的小餐厅,名字来自于店主人奶奶的故乡通百谷,餐厅名称倒是和人气餐点炒猪肉拌饭很相衬。当客人一边将屁股搁放在没有椅背的圆椅上,一边说“请给我两个通百”时,阿姨就会放上以红色酱料腌入味的厚实肉片,在铁盘上炒得滋滋作响。

虽然只是位于老旧大楼入口处窄小商店街的一家不起眼小店,但上门的顾客包括了带着孩子来饱餐一顿的家庭,还有生意下班后想来瓶烧酒小酌的酒客,生意算是不错,也在附近闹区的上班族之间做出了口碑,穿白衬衫光顾的客人不少,宇上小学的教务主任就是其一。

几年前,通百食堂的奶奶把餐厅过继给大女儿,回到故乡通百里过起田园生活,偶尔才会到通百食堂露一下脸,确认酱料的味道是否一如既往,老顾客是不是吃得心满意足。就在阿姨为我的转学问题唉声叹气时,正好奶奶来到了首尔,但奶奶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阿姨的叹息,就在阿姨纳闷奶奶这次怎么在餐厅待这么久时,宇上小学的教务主任出现了。奶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出一瓶烧酒当作招待,问教务主任能不能收一名六年级的聪明女孩。起初教务主任说时间太接近毕业典礼了,所以不行,但奶奶反问,既然都要毕业了,只是上个几天课也可以吧?教务主任想了一下,问了几件关于我的事,接着就改变主意说要收我了。

这是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阿姨笑得这么开怀,她打电话给院长,告知我能转学了的语调,简直自信心爆棚。

“听说许多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是上那所小学,我们小雪也能去那么棒的学校啦!”

我上网搜寻了一下宇上小学,出现了几百篇相同的报导,都与涉嫌隐匿财阀后代和艺人子女的学校暴力行为有关。虽然有点怕怕的,但我心想,反正不管到哪都有坏孩子,温谷小学也有不少恶劣的孩子啊。我决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并告诉自己,只要撑半年就行了,也不需要熟悉那些陌生脸孔,只要像个影子般不起眼地躲过几个月,顺利毕业就行了。

开学第一天,阿姨和我转乘社区小巴和公车前往宇上小学。直到早上,阿姨都还一副兴冲冲的模样,但体验过上班尖峰时段公车挤满人的煎熬后,整张脸就垮了下来。由于过去几乎不需要在上下班时间搭乘大众交通工具,我们没料到会是这幅景象。与晕车搏斗了一整路,最后终于抵达宇上小学时,我们看到整条巷子塞满了高级车,不由得大吃一惊。等到孩子们下车,通过校门,戴着墨镜的妈妈们就会面无表情地转动方向盘快速驶离。

宇上小学的象征是金色巨大拱门状的校门,但不像官网上的照片那样闪闪发亮。人造草皮的运动场和红色跑道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很漂亮。虽然是开学日,但也能看出学校的学生家长特别多。

我还发现了一个事实,并大感意外,那就是不仅是手表、墨镜和皮包,就连皮肤、发型、姿势和表情都能结合在一起,营造出某种特有的光芒。妈妈们不约而同地身穿无光泽、黑白色系的衣服,而包围着她们、跟着她们移动的,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宛如从布帘后方隐约透出来的光辉。那是我在过去的生活范围,也就是在草叶育幼院、温谷小学和通百食堂都不曾见过的光辉。那道柔和的光芒既陌生又可怕,同时也令我着迷。

明明不是音乐学校,却有大约一半的孩子们背着庞大的乐器袋走来走去,也有不少妈妈提着孩子的乐器,陪孩子走着。他们全都散发出自己浑然不觉的专属波长,在我们身上见不到的那道光。

即使混杂在众多孩子之中,也全然遮掩不了我的身影。大家已经开始斜眼打量我了,那兴致勃勃的视线,似乎是冲着我的辫子来的。宇上小学和公立小学不同,就算是育幼院出身的孩子,也要花心思好好打扮,给大家留下好印象。听完院长这番唠叨后,阿姨左思右想,最后把我的一头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在尾端绑上了红色的大铃铛。辫子完全不是最近流行的发型,而且六年级的孩子根本没人做这种奇怪的造型。但我不忍心告诉阿姨,只能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走在校园,其实内心超级在意大家投来的视线。

开学日早晨的教务室闹哄哄的,因为认识通百食堂的奶奶而决定收我当学生的教务主任,是一位年轻帅气的男人。还以为年纪已经一大把了,真是叫人意外。

“尹雪!你好啊,我们好好表现吧。你到六年二班去,老师会很高兴地迎接你。”

向我打招呼的教务主任很开朗、充满朝气,教务主任这么帅气,温谷小学根本难望其项背,看来这里真的是间很好的学校。

我怯生生地走进六年二班的教室,班导师仿佛真的睽违已久似的猛然起身。我正想着“不会吧?”下一秒老师就张开双臂奔过来,一把搂住了我。

“小雪!”

开学日早晨躁动嘈杂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假如是母女重逢就算了,这种热情的拥抱根本就不适合当作转学第一天的打招呼方式。我像根木棍般杵在原地,把身体交给了班导师的两只手臂。

“小雪竟然和我们成为了一家人!老师真的好高兴啊。来,六年二班的同学们,要和大家一起度过最后一年的新朋友,尹雪来了。”

老师的嗓音在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站在同学一双双的眼睛面前,我仿佛变成一位登上舞台的芭蕾舞者。

“小雪,你不认识老师吧?老师可是把你记得一清二楚噢,小雪从小就是一个好特别的孩子!”

我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草叶育幼院规模很大,经常有大学生来当志工,指导孩子们写作业和玩游戏。我是那里最有名的孩子,也多亏了这件事,我多背负了一项人生包袱──收到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问候。

“这是老师给小雪的礼物。我们班上的同学都有一本自己的幸福笔记本,我们小雪也和同学们一起养成记录每天幸福时刻的习惯吧!”

班导师给了我一本上头挂有小锁头的手册,还附了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

“你就坐那边的空位好了,我们时贤也会多帮小雪适应班上,对不对呀?”

班导师指示的座位旁边,坐了一个说是高中生也会有人相信的高个子男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跨不出步伐,只能杵在原地一直看他。六年二班的孩子们都有一种个子很高的奇异感,使得这间小学生的教室显得备受压抑、无法伸展,时贤更是把那些同学狠狠甩在后头,大家只能郁闷地看着他的后脑杓。坐在教室里的他,犹如一只即将振翅飞向某处的白鹤,显眼程度和我的红色铃铛​​不相上下。他的左脚随意挂在我要坐的那张书桌桌脚,但我无法读懂他的表情,所以鼓不起勇气开口要他把腿收回去一点。

幸好在把屁股放在椅子上之前,班导师再次叫住我。

“小雪,教务主任要你再去一趟教务室耶,好像需要填写资料的样子。”

我带着幸亏能先远离这让人莫名感到压力的同桌的侥幸念头,再次来到走廊上。前往教务室途中,我遇上一个学生家长,但转眼间,以快速步伐奔走的学生家长就增加到三位。

“英姝妈妈,你也听说了吗?”

“就是啊,本来说六年级不收转学生的,怎么突然……”

“之前替我姪子打听时还说绝对不行,也太傻眼了吧。”

她们压低音量的说话声令我心生畏惧。

教务室聚集了更多学生家长,我明白了一件事,在开学第一天还没过完之前,我原本打定主意要不留痕迹地度过半年、安安静静地毕业的计画就泡汤了。我,俨然成为八卦主角,大家为此争执不休。我听到了某人愤慨激昂的声音。

“学校又不是在做什么毕业证书生意的地方……到底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这样做,说来听听看嘛!”

阿姨默默蜷缩在教务室不起眼的角落,但我并不想走到把一头蓬乱卷发紧紧绑成一束的阿姨身旁。我别过头,假装不认识阿姨,注视着教务主任。

“小雪你来啦……”

学生家长的目光一下子聚焦在我身上。

“很抱歉没有事先向各位解释,但这件事并没有违背原则。小雪,你来填一下这里的文件。”

但教务主任原本要给我的文件,被一位学生家长的手中途拦截了。

“这问题不是说两句话就能打发过去的,等转学手续办完后,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耶。”

“请教务主任现在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理由,究竟为什么只有这名学生能享有特权,转学到这里?”

教务主任不过是卖了通百食堂的奶奶一次人情,自己却陷入窘境。此时教务主任那张帅气的脸孔僵硬得像石头。他握住我的肩头,让我转身面向这些学生家长,而我就像只全身的毛被拔个精光的生鸡,站在他们灼热的眼神前,脸颊烫得不得了。

“这是这次转学来的尹雪,听说在温谷小学是表现非常优异的孩子。”

“表现优异的学生,就可以不讲原则吗?”

“其实,也包括了教育厅一直要求的部分。学校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要收小雪这个学生。”

“您是指教育厅要求什么?”

“应该说是学校的社会贡献吗?虽然不算是社会统合典型[1]个案,但必须给予各种学生机会……从消弭财团与教育厅之间的紧张关系来看……就这个层面,做出了希望接受小雪转学过来的决定。”

学生家长们惊慌失措地大声嚷嚷。

“就算只有一、两名学生,要是不慎掺进了一颗老鼠屎,有可能会坏了一锅粥,要是发生这种问题,您要怎么处理?”

“小雪一定会对我们学校和孩子们带来正面影响,大家不需要对此太过敏感。”

“您是指怎么样对我们的孩子有帮助?”

“看到小雪身处艰困环境却依然表现良好,我们宇上小学的小朋友也会向她看齐的。”

听到教务主任和学生家长的谈话,我觉得他们好像不是在讲我的事,而是在讨论综合维他命或红蔘的效果。这些学生父母立刻召开会议,斜眼打量着我和阿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最后,学生家长代表摇了摇头。

“我还是认为这次转学不合理,为了往后转学生的管理着想,一定要设立标准,请您确认一下,这个孩子的程度是不是能跟上我们学校的教育方式。”

“没错,需要透明公开的标准。”

学生父母们的表情决然,教务主任挥手要几名老师过来,窝在教务室一角窃窃私语,教务主任取下眼镜,拿在手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

“那么今天就来做个简单的学力测验吧。”

“您一定要公正。”

“这是当然的,会以公开透明的方式进行。”

“要是无法通过测验呢?”

“既然课业无法跟上,那要插班大概也很困难,关于这一点,尹雪同学和监护人都会谅解的。”

我根本就没听说要学力测验的事,顿时感到很慌张。

“赵老师,请您赶快印出六年级的学力测验卷,并请史提夫老师过来。”

教务主任一声令下,大家便开始忙碌起来。印表机勤快地列印考卷,抗议者个个充满期待。

关于考试场所,大家又展开一番唇枪舌战。学生父母主张,必须在他们面前接受测验,大家都深信不疑,我之所以能打破前例,在六年级下学期转学过来,背后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舞弊与特权。虽然就我所知,在这个过程中扮演关键角色的,只有通百奶奶招待教务主任的一瓶烧酒。但总之他们说,假如我单独待在安静的房间应试,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结果,所以,最后决定在以半圆形包围我的众人面前公开测验了。

众人纷纷投出看好戏、不爽与同情的眼神,我觉得自己好像快招架不住,整个人要往后摔倒了。当身穿横条纹T恤加牛仔裤的年轻男人突然走过来跟我说话时,我已抢先一步投靠了每次感到痛苦时的逃避方法,神游到其他世界去了。他笑着说出的话虽通过了我的耳廓,但并没有抵达鼓膜。他不知道再次说了什么,见我同样没有回答,大家脸上随即浮现轻蔑与安心的微笑。

虽然时间极为短暂,但我仍做了从出生起到现在反覆在做、同时也已经觉得很腻却不得不做的那件事──苦恼。我要继续保持沉默,还是要再次发出声音?我已经厌倦了这间学校坚决排斥的气息,也几乎要下“干脆重新回到以前的学校还比较好”的结论了。

虽然我遭到遗弃,又是在厨余桶里被人发现,但这种冷眼对待还是头一遭。不能因为是育幼院的孩子,就以为他们都受到歧视或不受重视。草叶育幼院的院长非常疼我,虽然经历了三次弃养,但过程中没有发生任何虐待或差别待遇这种粗暴情事,只不过是彼此有些苦衷才分道扬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无论是在草叶育幼院、在阿姨家,我一直都是在宠爱与称赞中长大,尽管在学校也经历过各种伤心事,但错不在我时,从来就没有人指着我并行使集体性的抗拒权。以大家无法想像的方式顺遂长大的我,对这个状况感到忿忿不平。说真的,这种事是在我的亲生母亲将我塞进厨余桶后,第一次碰到。

“好,我们小雪可能没听清楚……英语测验大概是没办法了……那么,就换国语……”

虽然教务主任低下头,将目光放在学力测验评价纸上,但我看到了他竭力想隐藏的微笑。既然有了学力不足这个明确的理由,他只要理直气壮地把不合格的消息告知通百食堂的奶奶就行了。就算少了通百食堂,能吃到炒猪肉的地方多得是。

管他是国语还是自然科学,接下来的考试不过是形式,结果早已底定。还需要再考下去吗?不如直接回家吧。我望向阿姨,眼神像在征求她的意见。

阿姨正眺望着窗外铺着人工草皮的运动场。那是个红绿相映的漂亮运动场,阿姨的整颗心都被运动场吸走了,没有察觉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在阿姨眼中,想必我已经活力充沛地在那红色跑道上奔跑了吧。看到那挂在嘴角上的淡淡微笑,我的嘴巴宛如被施了魔法般,自己动了起来。

“Sorry. I just thought Steve would've been an American. Could you tell me once again? If it was a test, I'll take it.”

史提夫老师正要走出教务室,此时停下脚步,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戛然而止。大家都吓呆了,我是说除了阿姨之外。阿姨对于我说英语一点都不吃惊。在我第二次被弃养,回到草叶育幼院时,我患了缄默症,就像耳朵什么都听不见般一句话也不说,那样的我再度开口,是在观赏电视的儿童英语节目时。当时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说话,但就在电视主持人丢出问题,而我也没头没脑地用英语回答后,沉默模式也随之解除。这是草叶育幼院的所有人都知道的事,院长也是看到我那个样子,才决定要让美国人家庭收养我。假如不是因为院长不久后因脑中风晕倒,我的收养问题不了了之,恐怕我早就搭上飞往美国的航班了。总之,我的英语很强。

就像影片倒转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正要走出教务室的史提夫老师再次回到我面前,学生家长的脸上恢复了错愕与气愤,教务主任也再度一脸尴尬。我不费吹灰之力地回答了史提夫老师接连问的几个问题,同时发现一项事实──就像我不能说英语会成为我无法就读宇上小学的明确理由,在大家知道我能以英语对话后,他们就想不出其他借口了,只会惊慌地转动眼珠子。我随即就察觉,放在我面前的国语和数学考卷根本对测验结果毫无影响。在我身上有非常多看不见的触手,而且极为发达、极为敏感。

我顺利解完只能称得上无聊程序的国语和数学考卷,推到教务主任面前。学生家长们一脸狼狈地看着一个个用红色圈起来的答对题目。

“根据测验结果,小雪充分具备成为宇上小学学生的实力,各位妈妈无须担心,日后也请拭目以待。”

刚才被用力抢走的文件再次回到我面前晃来晃去。

“您说文件要由小雪来填写吗?”

“是的,小雪更拿手。”

这是从头到尾待在教务室角落、毫无存在感的阿姨第一次开口,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阿姨,而站在视线尾端的阿姨,则带着一张犹如破旧枕头的脸,欣慰骄傲地笑着。

“我们小雪做什么都很厉害。”

阿姨带着那张干爽无光泽又无比谦逊的脸,非常满足地再次介绍由自己带来这里、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

自从小学一年级和阿姨同住后,无论是学校、居民中心或其他必要的文件,都是我亲自填写的。阿姨填写资料前,必须先从旧皮包拿出使用多年的手册,蹙紧一双老花眼,重复戴上、取下眼镜许多次,头也要不断往后退才行。但即便已经够小心翼翼了,十之八九还是会写错数字和写错字。因此,由我来写会好上一百倍。我的眼睛看得很清楚,阿姨、院长和我的身分证号码、地址和其他重要资料都储存在脑中,也不用看备忘录或手册,这一直让阿姨很自豪。

我接过文件,开始填写空白栏位,学生家长们则一言不发地看我填写文件。

“老师,地址要写哪里呢?要写草叶育幼院,还是阿姨家呢?”

“写现在住的地方就可以了。”

尹雪060101-4679511

地址首尔市温谷二十四路七十二号幸福大厦二○三洞一○五号

父母不详

法定代理人草叶育幼院尹甲明490710-2103714

委托监护人金恩淑571007-2190587

我将文件递给教务主任,接着转过身,站在门前的学生家长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我们小雪的梦想是什么?还有,长大后想从事什么职业?”

听到教务主任的问题后,我停下脚步。教务主任似乎认为最后还是要以笑容收尾,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教务主任真是一个很爱笑,也很帅气的男人。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很奇怪的是,我心中却有把无名火。这就是大家所说的青春期吗?真不晓得为什么看到那张笑脸,我会如此气愤难平。

通常有人问我将来的梦想是什么时,我会回答“医生”。因为郭恩泰医生叔叔,增加了我对医生的敬意,我希望自己成为能治疗病人的身体、也能抚慰生病心灵的医生。假如我当了医生,我就能替可怜的阿姨照顾疼痛的膝盖,赚很多钱,让阿姨好好享清福。我希望能让阿姨待在我工作的医院,心满意足地眺望窗外景致一辈子。

但今天,在这些表情僵掉的人们面前,我怎么都开不了口。经过观察,我领悟了一件事,假如某个孩子说想当医生,他的父母会喜上眉梢,但其他人会面露厌恶。既然我无父无母,如果我说想当医生,就等于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感到厌恶。至于阿姨嘛,不管我要当医生还是当老师,或者什么都不当,阿姨都没有任何想法。

有时,我会说想当老师,但今天突然对老师这个职业很反感。今天遇到的教务主任,让我想起了传统故事中的某只狗──就是全身涂满香油,毫发无伤地从老虎喉头“咻呜~”一口气溜到肠道尾端的那只狗。

碰到只能讲医生或老师以外的梦想时,我有几个事先想好的职业,像是发型设计师或厨师之类的,但意想不到的回答蹦了出来,就像身上涂抹香油的小狗般,滑溜溜的、没头没脑地出现。

“侦探。”

教务主任露出苦笑,学生家长又开始咬耳朵。最近还有孩子会这样回答啊?没想到她比外表看起来更无厘头、更单纯啊,要不然就是太过精明了。

走出教务室,在长长的走廊上走到一半,发现有厕所,于是一个箭步冲了进去,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呕了出来。我在洗手台漱了口,快速抹去几滴泪水。头好晕,我把手按在墙上,但就连手的知觉都变得好遥远、好迟钝。隐约散发光芒的孩子与妈妈走的那条走廊,看起来与刚才截然不同,显得阴暗湿软,地面和墙壁也仿佛在蠕动,也就是说,这间学校就像一条有生命的肠子。而我要做的,就是避免自己在里头变成一团糊糊的东西,平安存活六个月,然后顺利毕业。

尽管悬着一颗心,但在宇上小学的前几天平静度过了。用餐时间,我漫不经心地将炖鸡放入口中,意外被学校伙食的好滋味惊艳到,忍不住暗自赞叹“这里被称为好学校,果然是有道理的”。

“啊,这炖鸡有够难吃。”

“叫学校换一个营养师啦,我看他只会做鸡肉料理吧。”

“听说明圣小学有咖螃面耶。”

“我们营养师那么无知,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吧?”

“吼,这菜色看了就烦。”

听到隔壁桌男生说的话,我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接着开始扑通扑通狂跳,生怕有人会问我:“你知道咖螃面是什么吗?”就连觉得炖鸡很美味的想法,我都希望可以收回。假如别人抱怨不好吃的食物,我却一个人吃得津津有味,大家会以为我是饿太久。不管在哪里,别人都会说我挑嘴,为什么偏偏今天会觉得很美味呢?这个炖鸡究竟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呢?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好混乱,身体因害怕而开始颤抖。

稍微转头看了一下,这些男生嘴上嫌难吃,言行却完全不一致,炖鸡高得像一座山,正大快朵颐着。只是,我再也不觉得炖鸡美味了,不只炖鸡,我讨厌起所有食物的味道,每次吃饭只会意兴阑珊地吃一点,最后把剩下一堆食物的餐盘归还,同时因安心而感到一身轻。

时贤身上散发一种让人在意的气息。对于一心希望不要引起他人注意、躲在人群中生活的我来说,在时贤隔壁这掳获所有目光的座位,无疑是最糟糕的。我用新生的愚钝包装自己,试着向时贤攀谈,得到的是不冷也不热的反应。别的孩子搭话时,时贤就会用参杂脏话和状声词、毫无意义的简答回应。也就是说,假如不知道时贤的外表,只用声音跟他对话,会认为他只是平凡的小学男生。不管男生或女生,都会想办法讨好时贤。时贤在这个教室里的存在感轻而易举地就超越了班导师,但我一直对时贤心怀芥蒂。

班导师非常留意我的表情与一举一动,三不五时就笑容满面地看着我,或朝我比出手指爱心,而我像是在给予回礼般,在幸福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下“来到宇上小学后,遇到亲切的同学和班导师,让我觉得好幸福”。我一边用色笔画上大大的爱心,一边暗自祈祷站在远处偷瞄的班导师也能看到。我那运用阴影,替爱心补满立体感的手指令我双颊发烫,但我无法停止涂色的动作。我期望班导师的热情欢迎与视线能持续包覆着我,成为保护我不被这所学校的利齿撕咬、被它的胃液融化的香油。

但碰到这种问题,我的预感向来不会出错,就在班导师的关注消失的绝妙时间点上,大家的挑衅行为也接踵而至。有一天,我上完厕所回到教室,发现大家看似在各玩各的,或在为下堂课作准备,但焦点似乎全集中在我身上。活脱脱像只长臂猿猴的时贤一个人不知道在笑什么,俊美脸庞露出嘲讽的表情,让人看了发毛。决斗的时刻来临了。

我随即就发现抽屉里的幸福笔记本不见了。虽然钥匙在我手上,但时贤和其他人要读笔记本的内容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把玩具钥匙随便插进去转几下,就能轻松打开。一想到我那用来巴结老师所画的爱心,脸颊就像要烧起来似的。我努力假装那不过是一本笔记本,有没有都无所谓,但见到整个书包空荡荡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里头没有笔袋、没有课本,什么都没有。

只要得知我是育幼院出身,孩子们经常做出这种挑衅行为,但我一次也没有闷不吭声。我的选择,是像只母猫般凶狠迎战,或背地里捅对方一刀。我的体内堆满了名为委屈的汽油桶,那是人生带给我的,我经常能感觉到喉头下方传来刺鼻的气味。在学校时,我大致算是个模范生,但碰到这种挑衅行为时,就会从那汽油仓库取出几桶,点上火。假如没有偶尔烧掉个几桶,搞不好哪天晚上,我就会因为委屈到不行而一次爆发,​​发出“砰”的一声,不留痕迹地消失。

不过这一次我迟疑了,没办法随便点燃火苗。这所学校和过去就读的平凡学校有某种不同之处,要是现在情绪爆发,别人反倒会说我“果然是没爸妈的孩子”。也许此时此刻,一心等待这一刻到来的父母们,正屏气凝神地潜伏在走廊上。往后要在这里度过的时间是半年,也没有漫长到值得引起轩然大波。就算觉得痛苦,只要安静地过完一学期,我们就各走各的路,永远不会再见到面。

但时贤并不想安静了结这件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时贤看我盯着空无一物的书包,露出笑咪咪的样子。明明比我高了二十公分,但仍要看他脚下的我被踩得粉碎才甘心。我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就算再好的学校,也必定会有这种恶人。

“如果是你藏的,就还给我。”

“为什么?你要亲自去找出来啊。”时贤也不否认是自己所为。“你的梦想,不是当侦探吗?”

“侦探、侦探”的耳语和嘲笑声,如波纹般在同学间扩散开来。我作梦也没想到,转学第一天在教务室举办的冰冷欢迎仪式,会在不知不觉中传到大家耳里。因为是突然蹦出来的答案,所以其实我连自己这么说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快要窒息了。这些孩子不可能懂得一出生就失去重要东西的人生是什么滋味。透过电视剧学习家庭如何组成与功能的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受邀到朋友家的记忆。初次见到过去只在画面上看过的客厅、主卧房、厨房等平凡空间时,我整个人被恐惧与激动震慑住,接着我突然在主卧室的壁橱前嚎啕大哭,只因这几扇关得牢实的门,让我觉得自己被拒于门外。

我毫无选择余地,只能过着无父无母的人生,那宛如随时能瞬间将我吞噬的暗雾。我不知道自己该奋不顾身地冲进去搜寻失去的东西,还是该卯足全力朝反方向奔逃。据说鸟儿出生时,脑中就挂了一个能侦测东西南北的罗盘,而我的罗盘等于从一开始就故障了。

这些每天早上在自己房间醒来,搭着父母开的车或校车上学的孩子们,不可能体会我的失物人生。坚决排斥我的妈妈们,与年迈又搞不清楚状况的阿姨,这寒酸的对比与那个故障的罗盘引发了异常反应,导致我的口中蹦出了“侦探”这个莫名其妙的回答。这个回答,仿佛是在自嘲不知道失去了什么,却不得不流连寻找的我的命运。现在,时贤却要我去寻找那本令我脸颊发烫的幸福笔记本和其他物品。

口中再次冒出刺鼻味,汽油已经涌上喉头,不停翻涌。我会爆发的,但不是像在温谷小学时那样,用饶舌的方式飙出一大串狠毒脏话。这个地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一心等待有能驱逐我的借口。要是造成问题,谁要负责?学生家长指的正是这种情况,我不能骂脏话。

“好啊,在哪里?”

我决定装满一大杯汽油,朝时贤泼洒过去,按照他们的方式,带着安静、卑劣的笑脸。他们要是知道,我不过在几天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学会了他们那一套,一定会大吃一惊。就像阿姨说的,我做什么都很厉害。

“你昨晚抱着黄色猴子玩偶睡觉。”

时贤的脸僵住了,脸上瞬间闪过错愕的表情,我和孩子们都看见了。

“你在说什么?”

“你买了书包之后,好几天都不和爸妈说话。”

孩子们的目光都移向时贤的书包,那是最新品牌的黑色书包。

“虽然你的梦想是成为医生,但其实内心一点都不想。”

“好笑耶,听你在胡说八道。”

时贤想嘲笑我,但我已经获胜。在孩子们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时贤搂着黄色猴子酣睡的画面。我的皮肤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隐形触手,而我满肚子装的都是汽油。我带着笑脸,炯炯有神地盯着时贤两秒,接着就冷漠地别过脸去。看着别人的脸时会感到痛苦的我,开发了这种视线处理方法。

“抱歉,猴子玩偶应该是你的秘密吧?”

时贤用长腿踹了我坐的椅子一脚,孩子们发出短促的尖叫声,虽然身体和椅子猛然晃了一下,但我及时抓住书桌,才没有摔个四脚朝天。

“各位同学,发生了什么事?”

是班导师。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知道每周四下午连续有特别活动和语言学课程,所以班导师几乎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教室。总而言之,班导师在这巧妙的时间点现身,是时贤和他的同党没料到的。一股惊慌失措的沉默在教室内弥漫。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剧烈,班导师看到了哪些、又听到了哪些?就算没有亲眼看到时贤踹我的椅子,也应该有听到碰撞声和大家受到惊吓的尖叫才对。我被吓得发白的脸,和时贤尴尬转身坐着的样子,绝对不是什么正常的画面,只要有眼睛和耳朵的人,都会察觉现在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认为班导师察觉了什么,她轮流看着我和时贤,平时总是笑容可掬的脸隐约透露出不安,甚至还环顾了一下周围,像是在等待在沉默中瞪大眼睛的孩子们告诉她些什么。她一天到晚不停强调“需要帮忙时,随时告诉老师”,指的就是这种时候,但是,就在班导师逐渐模糊的笑容再次灿烂绽放的瞬间,我就把这一丝希望给扔了。

“六年二班的同学,中文老师马上就来了,要事先做好准备才行喔。”

班导师拿起放在书桌上忘记带走的手机,走出教室前,朝我们抛出比任何时候都充满信任与爱的笑容,而时贤​​也回报好看到不行的微笑。简直不敢置信,这群人真的很懂得摆出笑容。我在一周内就明白了,笑容在这所学校不过是涂抹在脸上的化妆品,不能把笑容解读成善意,也不能轻易相信笑脸人。

我深刻感觉到自己被老虎咕嘟吞下了肚子。我虽不能像他们用诡异的笑容解决一切,但我会全身上下涂满香油,一身滑溜地在老虎肚子里存活下来,绝对不会被那毫无慈悲的利牙咬得粉身碎骨,变成发出恶臭的一滩烂泥,遭人丢弃。

我打定主意不去管那些不见的东西了,因为现在还处于测试能不能任意践踏我的阶段,想必他们不会随便丢掉或毁损我的东西。要是之后发生问题,还可以掰说只是幼稚的恶作剧,所以一定是藏在了某处。我很肯定那些东西会平安无事地回到我身边,要做到这点,关键就在于不能泄气,要有魄力地采取行动。虽然是糊里糊涂说出来的答案,但搞不好我真的有当侦探的潜力呢。

放学后,大家坐上爸妈的车,或三三两两搭上校车,而我,则朝着家的方向走着。因为皮夹也不见了,没办法搭公车,只能眼巴巴地跟在早上搭的公车后头。我在陌生的路上走了很久,最后来到郭恩泰小儿科暨青少年科诊所前,我愣愣地抬头仰望招牌,难过的心情如潮水般袭来。

自从小学一年级和阿姨同住,生病时都是到郭恩泰医生叔叔的诊所报到。不管是阿姨或是我,只要看到郭恩泰医生叔叔,心情就会变得很平静。医生叔叔会伸出一双让人感到踏实可靠的大手,一把抱起因生病而哭闹的孩子,放在诊疗床上。我尤其喜欢医生叔叔的名字。郭恩泰,是个平凡无奇,但每个字都具有个性的帅气名字,根本不能拿来和尹雪这种怪异的名字相提并论。我经常偷偷想像,替孩子取“郭恩泰”这个名字的父母,一定是非常杰出的人士。郭恩泰诊所就位于联合了好几间诊所的大楼二楼,而我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地望了好久。

“这不是小雪吗?”

仿佛施了魔法般,郭恩泰医生叔叔突然现身,背后则是在不知不觉中西沉的夕阳,他整个人散发耀眼的光芒。

“哪里不舒服吗?肚子现在没事了?”

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郭恩泰医生叔叔就已经将两根手指头放在我的额头上──就是像敲门般弯成四角形,比电子体温计更能准确测量有没有发烧,长了许多手毛、胖胖短短的手指。

“没有发烧,你要不要上楼?既然都来了,就检查一下再走。”

医生叔叔很快就走到前面,打开大楼的玻璃门,挥手要我进去。我跟着郭恩泰医生叔叔走进诊所,但叔叔没有搭电梯,而是直接走向楼梯。宛如大熊般结实的手脚很有活力地在我面前摆动。虽然郭恩泰医生叔叔个子很高,体型也很庞大,动作却非常敏捷。诊间摆放了好几个奖杯,大部分是在社会人士棒球队和羽球俱乐部拿到的。每次在公园看到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的爸爸,我就会想起郭恩泰医生叔叔,我想,坐在那上头一定很宽敞舒适,绝对不会摇来晃去。

“小雪,唱首歌来听听吧。”一走进诊间,郭恩泰医生叔叔就没头没脑地说。“随便唱,唱校歌也可以。”

我还不知道宇上小学的校歌怎么唱,于是唱起温谷小学的校歌。

“蓊郁巍峨温谷山,教导我们堂堂正正、诚实做人……”

“合格!缄默症已经痊愈了。”

我再次想起被遗忘多时的缄默症,不过医生叔叔没有忘记这件事。

“就算没有患缄默症,多说话也非常好喔。你看医生叔叔不是讲很多话吗?大家都问我是不是V8引擎呢!多讲话,心情就会愉快,好朋友也会变多。你跟着做做看,像叔叔这样,说话时做这个动作,还可以顺便运动,有益健康,肺活量也会提升。”

医生叔叔瞪大眼睛,胸口快速上下起伏,以搞笑的动作模仿打开话匣子后就停不下来的人。诊所之所以门庭若市,应该也是因为医生叔叔很风趣幽默,但看到我没什么反应,医生叔叔变得很难为情。

“我们小雪太文静了,看到小雪,感觉好像看到一位老人家。小雪,要常常笑喔,小孩子就该笑口常开,多跑跳、多和朋友聊天,开开心心地长大,知道吗?”

医生叔叔叫我笑,我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说真的,我还必须咬紧牙关,以免自己不小心哭出来。

“小雪,发生什么事了?看来你是有什么烦恼啊!你說说看,医生叔叔说不定可以帮上你的忙。什么事让你闷闷不乐呢?”

郭恩泰医生叔叔和班导师不一样,看我的表情就立刻察觉我有不开心的事。医生叔叔听起来真的很诚恳,但我仍使劲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

“看来你不想说吧?没关系,不是太严重的事吧?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告诉医生叔叔的话,随时都可以来,好吗?”

尽管等候室始终人满为患,郭恩泰医生叔叔还是会把没有生病的我唤去,花一点时间陪伴我。叔叔一定不知道,他的关心让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且因为太开心了,所以连我的指尖和脚尖都发麻了。要是我有这种爸爸,那该有多好呢?医生叔叔这么疼爱我,会不会有想要收养我的念头呢?虽然这个想法让我很难为情,我却不想放掉想像的绳索,而且因为想像的次数太过频繁,甚至让我觉得就像真的一样。郭恩泰医生叔叔,是我梦想的世界中最完美的爸爸。

郭恩泰医生叔叔的诊间桌上摆了好几张漂亮的照片,照片记录了我在世界上最羡慕的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每张照片里,那个有一双明亮眼睛、脸颊圆嘟嘟的孩子都抓着一只黄色的猴子玩偶。就算过了许多年,围绕那孩子的玩具全都换了一轮,黄色猴子玩偶也依然留在孩子的床铺上。

医生叔叔从来没有提起照片中孩子的事,以叔叔这么高尚的人格,一定无法在我面前谈论在父母无限的爱中幸福成长的孩子。我还曾经在梦中见过那个孩子,他手里抓着黄色猴子,坐在郭恩泰医生叔叔的肩头上,屁股像是故意似的上下跳动。让孩子骑木马的郭恩泰医生叔叔没有半点不稳。孩子应该很重才对,但叔叔还是稳得像座山,叔叔果然力气很大啊,要是我也能坐在那个肩头上就好了。在梦中的我,羡慕得仿佛心都要碎了。

我作梦也没想到,照片中那个孩子会在转眼间就变得那么高大,时贤的身高好像已经到了郭恩泰医生叔叔的肩膀。尽管和想像中的模样天差地远,我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一听到郭时贤这个名字,我就反射性的想起郭恩泰医生叔叔,虽然他完全不像是我在梦中见到的胖嘟嘟小孩,但细细的眼角往上扬的特有眼神,与照片如出一辙,最重要的是,他的嗓音和郭恩泰医生叔叔一模一样。时贤说出“侦探”这个字眼挑衅我时,在诊间看到的照片仿佛就在我面前般鲜明,甚至记忆中的照片要比眼前的时贤更清晰。

无法坦荡荡地站在叔叔面前,这让我感到很自责,叔叔要我说出自己的烦恼,可是我说不出口。叔叔和时贤差了十万八千里,叔叔的肤色黝黑,时贤的皮肤很白皙;叔叔像火箭一样壮硕,时贤就像一只蜘蛛,四肢又细又长;叔叔说孩子就该笑口常开,他的儿子却是皮笑肉不笑。

我明白了,自己是掉进了一个更加诡异的世界。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让我讨论或询问关于那个诡异世界的事情。

注释
[1]指针对国家表扬对象、低收入户、单亲家庭或隔代教养家庭之子女等,给予入学优待。

※本文摘自《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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