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细想母亲曾是少女,几乎忘了她也曾是谁的孩子

我一点也不了解母亲这个人。
我从未细想母亲曾是少女,几乎忘了她也曾是谁的孩子
比方母亲说自己以前是“做田人”。说自己做小姐的时候读很多诗词,却会念着我课本上那首诗,羞赧地问我念得标不标准,并因此换来对其口音的耻笑时,不知道对谁抱歉似读了无标准。

她不大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怕被大儿子鄙夷:过去的事说了又没有用,又不能赚钱。最怕是真的要说起,对记忆动土开挖,常是说到一半就有莫名坚硬的岩层挡在前方,陷入断层的记忆,夫妻俩得共桌开会,探勘,商榷某区某路的相对地理位置,或是邻人亲友过世的先后顺序。

在母亲还不是母亲时,她所经历的,我多半只能在乡土课本或电影里看到那些景象:春天牛犁拖过的烂泥中跑出数斤泥鳅和鳝鱼,捉去市集卖给鱼贩挣些零用;夏季瓜果熟成,左右邻人不言而喻的默契互相帮忙采收;秋收时除了稻埕晒谷,农会收完契作,就将晒干成捆的稻草抽出稻芯,转卖,制成扫帚或榻榻米,其余的干草变成平日大灶引火烧水的利器。最快乐的时候是将稻草堆积成塔,埋地瓜,烤熟,扒开瞬间冒出热烟,小口咬啮,蜂蝶般从大量粗纤维里啜取少许存藏的糖分。那时的她未曾料得这样贫穷的事,此刻已变成缴费体验的生活态度。
 
我从未细想母亲也曾是少女,曾是那个明明很爱上学念书却为生活所囿,先是为了耕作农忙而草草自学校毕业,不做田后也不敢想着收拾书卷返校读册,一脚踏入工厂当女工,成了别人口中一辈子的蓝领阶级,就像被摆进橱柜里比较不显眼的那一层,成为杂物般的存在。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母亲的父母,几乎忘了她也曾是谁的孩子。

母亲身为女儿的时间非常短暂,短暂到每次问她:外公外婆是怎样的人?她都只能用寥寥无几的语词,简白地说个模糊的印象:他们对我很好,我很幸福、不愁吃穿。仿佛对她而言,父母的好是一种必然,概括且笼统。

本想窥见母亲与她的父母之间是否也有所谓创伤裂痕,能使我从隙间侧身而入,拨开时间于她内心冲积堆叠的岩层,用理论或方法演绎并推论母亲之所以成为这样的母亲的原因,好让我得以将母亲这巨大的二字从神坛上推翻落地,逆转她与我的位阶,满足我欲意以论述,叠床架屋地站在高处说自己已经长大,长大到可以回头处理母亲与我之间关系的阶段。

本是如此带有私心地探问的,却只得到意料外的答案。

回忆像绕路,常常被落在无意间经过的最长路径。向母亲问到种田务农的情形,才想起她与父母亲作伙吃割稻饭的画面;问到上厕所一事,才想起茅坑外养了一只顾猪寮的猴子,总要在她解手时不断尖叫助阵;问到上学一事,才想起父母总为那少得可怜的学费,四处跟邻人里长借钱的模样。但说到底了,尽是些无伤无扞格的琐碎画面。我每每见她迟疑半晌,搜寻散落记忆,神情松弛呆滞到仿佛不在当下之时问她:难道就没有伤心的事吗?

想不起来了。她说。
 
母亲小时候的故事总让我想到《木偶奇遇记》。

小木偶匹诺曹被老木匠的巧手造出,学会走路、上学,不曾知觉世界处处是对纯洁的心的诱惑,廉价劳工般地替马戏团团长表演,获得五枚金币。想拿回家送给老木匠,却被半途遇见的狐狸骗走积蓄,投资失利。被拉进不用工作上学、成天玩乐的乐园,不想却化身成驴子,再度被卖到马戏团里工作,还摔断了腿,团长便将匹诺曹商品般交易给他人,被榨取最后的利益。买家本想把变成驴子的匹诺曹丢进大海溺毙再剥皮做成鼓,然而海里游来了大鲸鱼,一个吞吃入腹,匹诺曹这才发现,创造它的老木匠,也在鲸鱼肚子里。

原来老木匠寻觅匹诺曹多日,扬帆出海,小船却在一场暴风雨中翻覆,也被鲸鱼吞吃,困在这消化道中足足两年。本该温馨团圆的场面,两人却是在这充满消化道臭气且阴暗的鲸鱼肚子里重逢。匹诺曹遇见老木匠时,老木匠还正吃着生鱼果腹,布满苍纹的手抓不住滑溜的鱼,鱼群却像是戏弄掠食者一般在胡须与唇齿之间穿梭,从嘴角溜走。看见这般景象,匹诺曹哭笑不得。这般离家远行的日子,郁积在心里有太多说不完的话语,见到老木匠此般滑稽的样貌,字句只能哽在心头。

匹诺曹上前抱住老木匠,只说:亲爱的爸爸,我找到你了。

这是个关于没有孩子的父亲,以及一个寻找父亲的孩子的故事。老木匠求子得子,小木偶化身成人,这是最简单的愿望。最困难的,是两人各自站好自己的位子,确认关系后,如何在时间之流里不被冲散、尽力向彼此趋近的漫长泅泳过程。
 
这是一个失败的写作计画。

一回我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当母亲吗?

本来,我的预设答案会是“应该不会”、“我考虑看看”,或者,我总期待她会说出“别以为女人是生来当妈妈的”这样拳拳到肉的回覆,好让我传抄下来,到处跟他人一边阐扬理念,一边炫耀:看,我妈就是这样犀利睿智的人。她却说,当然愿意,当母亲这个选择,让她很快乐。

这是一个选择,是她的意愿,不是谁的片面论​​述,不是什么社会规范、必然的不得不。

我猜想得到,在时间的滚滚巨流中,被冲散的她与她的父母,为何仅存那些理所当然的好的片段。她的内心,也一定经过这样漫长的泅泳过程,像是在阴暗潮湿又充满脏污的消化道里,反覆排演、对话那小木偶与老木匠重逢的画面。

然后她成为母亲。

她不写作,不说话,不说服谁,她只是试着把这个只能存在心里的画面,用血与肉描绘着,不带一丝声响,安静地在妊娠的日夜里,听着腹中泅泳的生命向自己靠近。

这是她的选择。
谢谢她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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