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世上有还没读过的书,她就能安然度过各种烦人日常

有些人不爱看书。妮娜曾经见过这类人。他们走进书店问路,然后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被成堆奇特的长方形纸张包围时,会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谁知道呢,也许他们本身就过着充满幻想乐趣的生活,也说不定他们是被无法接触干燥印刷纸张的海星抚养长大的,妮娜感到抱歉,但忍不住在心中评断着这些人。
只要世上有还没读过的书,她就能安然度过各种烦人日常
她一直是个书痴。她的浴室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躺在地毯上睡着了,旁边都是书。她大概一岁左右。那时她仍和妈妈一起到处旅行,她妈妈去哪里、在哪个地方歇脚休息,她就跟着到那儿。但即使在那个时候,唯一不变的──当然,除了坎蒂丝.希尔和她的照相机之外──就是书了。她的书架上有着英语、法语、他加禄语、俄语、希腊语、印地语和威尔斯语版本的《彼得兔的故事》(是单集故事,不是全集)。她们并没有一起去过上述所有国家,但是当妮娜在洛杉矶定居之后,无论她妈妈到了哪个地方工作,都会将彼得兔送到家里,对她妈妈而言,这成为必要的仪式。妮娜自己偶尔还会上网搜寻她所没有的外语版本,虽然从eBay 上买有点像作弊。此外,她的书柜也没有足够的空间。

对于爱书人来说,书柜空间一直是个问题。妮娜很幸运地拥有三个直达天花板的落地大书柜,她的朋友们第一次走进她的公寓时都会倒抽一口气。其中一个书柜放的是每月精选书,这其实会是个问题,因为自然是每个月都有新的书不断加入,而书柜已经没有空间。露易丝在妮娜满十八岁时给了她一张会员卡,她努力地限制自己一个月只买一本书,但这仍然意味着她现在光是在这个书柜就拥有超过一百二十本美丽的精装书。另一区是作者签名书,同样地,超过上百本。尽管她一样努力地限制自己只收藏作者本人当面签名的书籍,不包括已签好名贩售的版本。在另一个完全独立,比较小,有着玻璃门的书柜中,则是罕见的首版或有趣的书籍版本,这一类书籍的量要少得多,因为妮娜只有偶尔才买得起。有一次,一位光顾奈特书店多年的老顾客带来纪伯伦的第一版《先知》,将书交到她的手中。

“妮娜,我太老了,现在没办法看书。你应该拥有它。这本书是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收到的,它很特别。我想我妈妈在她年轻时就买了这本书。 ”

妮娜感动到无以复加。“但是你不想把书给你儿子吗?”她有次见过她儿子和她一起来书店,但她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那位女士微笑着摇了摇头。“对他来说,这本书有点值钱这件事比书本本身更让他在意,而这样是不对的。如果把书给你,我知道它会获得很好的照顾。”

这本书被小心地套上了无酸书套,并且常常被拿出来阅读。书里有妮娜最喜欢的一句话:当你们无法与你们的思想和平共处时,你们开始说话。她想把这句话秀在T恤上,绣在枕头上,或是刺在手腕上。但这种字很多的刺青的问题是,其他人会开始读这些字,你得站着不动等他们读完,读完后他们会抬头看着你皱眉,然后你得自己开始解释……。这当中太多人际互动了,再加上针、疼痛、对针和疼痛的恐惧。所以,不考虑纹身,刺绣倒是可以接受。

另一面墙的书柜是专门用来放妮娜已经读过的书,按作者字母排序,然后再按出版日期的顺序排列。几年前,当她正试着自一段情伤中复原时,她买了一小组印章、借书卡和放借书卡的袋子,花了连续五个周末布置她自己专属的图书馆。结果显示,那次情伤并不严重,而五个星期恰好是她让自己分散注意力及发现自己没有太伤心所需要的时间。另一个好处是,现在她可以逐一纪录自己重读每本书的次数,也能顺道作为借书给值得信赖的朋友时的纪录。

图书馆是她最喜欢的地方,每到一处旅行,她的首站都是当地的图书馆,她由此断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书痴。人们说第一次总是难忘,妮娜确实记忆如新。八岁的她第一次走进洛杉矶中央图书馆,拿到她的第一张借书证,这至今仍是她最珍视的回忆。图书馆的入口大厅极其美丽,与任何一座大教堂比起来毫不逊色。妮娜环顾四周,意识到她永远不会没有东西可阅读,这种确定感让她充满了平静与满足。不管有什么事情出错都没关系;只要世界上有她还没读过的书,她就能安然度过。被书本包围是她最有归属感的时刻。书本支持着她,至少有各类非小说类书籍会准备好在必要时战斗。

所以,星期四晚上是读书之夜,是每周最棒的一晚。她有一整套流程:下班离开书店,外带晚餐,回家,吃饭,洗澡,套上睡衣和用微波炉预热过的蓬松袜子,然后整个人缩在那张巨大的椅子上看书,直到睡着。

那天晚上,她看的是威廉.萨洛扬的《人间喜剧》。丽兹对于妮娜说她从没读过萨洛扬的作品感到惊讶,并坚持要她马上带回家读。

“有人说他太感性了,但我认为他是少数几个敢于书写激烈的爱与喜悦之美,以及有时因此而起的丑恶和恐惧的作家。”

妮娜看着她,对于她说的话挑起了眉毛。丽兹耸了耸肩。“看吧,读了萨洛扬的作品后,就会有这样的评论;你无法抗拒。”

妮娜很喜欢这本书。文笔优美,人物写实,设定的情境苦乐参半,读了一个多小时后,书中的一句话强烈地冲击着她,使她不得不将书合起来一会儿:“我觉得孤单,”书中的年轻人尤利西斯说,“而我不知道我在孤单什么。”

妮娜很明白这种双重打击:感觉的本身,以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感觉的挫折感。她在某个地方读过,如果你无法用语言形容一种体验或感觉,那表示它源自于你最初的童年时期,在尚未懂得使用语言之前,那时一切感受都是难以言说并压倒性地倾泄而来。当她独自身处在人群时,她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她看着他们的脸,脑海中诸多想法若隐若现。如果她想试着抓住这些想法,它们会像沙蟹一样将自己藏向更深处,她只能匆匆一瞥这些迅速自她身上流逝而过的感受。

出于一时冲动地,她拿出手机,从口袋掏出写着汤姆电话的小纸条。她没有给自己考虑的时间并改变主意,而是给他发了信息。

“嗨,我是妮娜。在书店工作那位。”

然后她关上电话,回到书本上。嗡地一声。是她的手机,不是书。

“嗨。”

嗯,这不算是很令人鼓舞的回应。但接着,“我不认识别的妮娜,所以你不需要说明。”

她坐着,想了一会儿,输入:“抱歉,我今天的表现好像很没礼貌。”

“不要紧。”

她苦笑。他的回答不是:不,你不会没有礼貌,别担心。而是:是的,是挺直接的,但我能接受,不会放在心上。“我现在有很多事情得忙。”

“我可以理解。”

他在生她的气吗?很难从简讯的文字读出对方真正的心思,她很好奇,这一代人对于以文字沟通的依赖会让他们成为更好的作家?或者只是使他们在人际互动上变得更困惑?肢体语言可以告诉我们非常多事,信息文字的本身则很容易被误解。你可能以为那么显然大家都精于用字遣词,好使简短的对话能更加准确地表情达意,但她并未发现有这种趋势。

他再次发来信息。“在看书吗?”

他记得她那天晚上要做什么,这意味了什么?可能只是他记忆力好,可以记得某件事好几个小时;嘿,妮娜,我们别过度解读了。她拉下蓬松的袜子,抓了抓刚刚被袜子套住的部分。

“是的,”她回答。“某个我正在读的东西让我想起你。”

该死。她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下他会问她是什么了,而她得想出个搪塞的答案,因为如果她告诉他是因为读到了一段关于孤独的文字,她会突然显得:a.暴露自己太多的想法,b .看起来像一个失败者。一个非常、非常孤独的失败者。

“嗯,很高兴收到你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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