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活得像个人,才能看得到妖

读宫部美幸《安达家的妖怪》,感怀特别深。
安达家是什么样的家呢?半世纪以前,安达家是村长的家,传到第三代当家时,出了一名杀人犯,犯人被斩首,家族被抄家断后,宅院成为空屋,满是不祥之气。
要活得像个人,才能看得到妖
隔年,瘟疫流行,安达家成为病患收容所,病人被隔离起来,在废屋里自生自灭,虽然泰半丧命,但传染病也因而免于继续扩散。此后,衰老伤病的人就被送到安达家等死——将不幸与秽气集中在里头,不要外泄,就不会传染开来。这是当地人的想法。

故事中,少女陪同生父出访,途中父亲生病,被送到安达家养病。此时的安达家已无他人居住,少女在屋里,却时常感觉有人影,似有还无,时出时没。某天她终于与似妖怪或鬼魂的对方相遇了。

寺庙住持说,可能是丢弃在安达家的秽气,历经多年凝聚成形。

看看现在,即使医学发达,遇到大疫肆虐,仍有某些国家地区,把染疫病人隔离在设备简陋的医院或一般建筑物里,病重者得不到治疗,只能等死,病轻者与重症者同处在密闭空间中,病情更为加重。他们都和安达家的妖怪一样,是隔离政策、自生自灭处置之下的牺牲品。这些隔离场所是不是也会积累秽气,凝聚成妖,就不知道了。

回到这个故事。宫部美幸的小说,即使冷肃的表面,仍有暖意流动,从这个短篇就可明白。少女从此与这个秽气的化身长相左右,也随着她出嫁,来到新家。

少女是私生女,从小不曾享有家庭温暖,直到与这个不可怕不害人的妖怪相处,互不对话却似有相濡以沫的情谊。它/他/她没有固定面貌,会随所见的人而改变形体,若内心不正,或闻恶味,或见鬼样而大骇。后来少女长大媳妇熬成婆,协助丈夫做生意,从生意对象的见鬼反应,正可检验是否可以合作。而她的年少媳妇,对妖怪,看不到且察觉不到。婆婆说,这表示生活封闭,还不曾以人的身分过日子,婆婆要媳妇放开来,哭笑、生气、捉弄人,都好,不要太乖太单纯。

《安达家的妖怪》收在短篇小说集《怪》里,是全书最好的一篇,如果每篇感情都这么饱满而含蓄,寒流与暖流交集成丰饶海域,那么《怪》将是怪谈经典中的经典。一般定义此书为恐怖怪谈小说,但若说恐怖,恐怕是来自我们怕鬼魂的既定印象。《怪》说是恐怖怪谈小说但其实并不恐怖。即令像《女人头》这样偶见夺命的厉鬼,也因功力有限,不怎么吓人,且因篇中描述的姐姐之情而使寒凉中带有温情。

另外可堪玩味的,关于鬼魂妖怪的传说,都是透过小说人物之眼所观,之心所想,之口所述,不是作者以全知观点所陈述的。鬼魂有影(头上有角或无角)或无影,间有矛盾,也因此而合理化。而多数故事从人的角度看妖怪,在人与人之间的日常互动中带出怪谈,以江户时期人际互动构成的故事便宛如一卷时代风情画,所熨烫出来的人情温度,让小说读起来,步调不疾不徐,即使都有怪力乱神,即使都有生老病死,以庶民生活为主调的故事,悠悠展开,总是那么引人回味。

《怪》的时代背景虽然设定于江户时期,但感情之事古今相通,而鬼魂之事其实也指向世间人事,例如《棉被房》,写一名店家员工被老板杀害后,魂魄含恨留在人世,一方面诅咒让每一代店主减寿,一方面靠着吞噬活人灵魂存活,因此依附于某个员工身上,以夺取同事的灵魂。员工灵魂被夺,便不会抱怨,而任劳任怨,不病不伤,令同业羡慕不已。这不是工商社会的写照吗?多的是这样的工作狂,除了工作,家庭、感情、健康都抛诸其后,不管是主动或被迫,等于灵魂交出,交给公司,与故事中被抽走灵魂的卖力员工又有何异?

尽管如此,最好的怪谈物语,还是如《安达家的妖怪》等篇,妖怪或鬼魂没有恨意冤情,对人畜无害。《蚬冢》也是这类型。说的是某种人,长生不老,不病,不死,但他们不是外星人繁殖计画的产物,没有特异功能,一样要食人间烟火,一样要生活,不害人,不可怕。因为要赚钱生活,他们和凡夫俗子一样,找工作,为五斗米努力。但他们不可能在同一个职场长年工作,不老不死会引人注意,被当妖怪,被研究,被追着讨教长生不老之道,麻烦一大堆,因此同一工作地点只能待上几年,至多十年就辞职或不告而别,然后透过人力仲介商,安排新工作。

他们从事的职务多为女侍或男佣,只因好店家与可堪信任的人力仲介店不多,因此他们事隔二三十年,就会改名换姓,虚构经历,以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容貌,回到曾接触过服务过而仍持续经营的店家。店里很少人会认得或记得几十年前待过的员工。然而有些人力仲介店主有识人天分,就算每次间隔十年,同一张脸上门过两三次,都会有印象,这就是他们的存在会被察觉的原因。

这情节一点也不恐怖,虽然知者惨遭厄运,然而世事祸福难料,也难说与鬼怪有何干系。很多恐怖故事,电影或小说,过度刺激感官,恐怖到恶心,当下刺激,之后了无余味。其实鬼的世界,与人世间没什么两样。鬼与鬼之间,人与人之间,人与鬼之间,一样有悲欢离合,嗔痴贪欢。妖怪鬼怪都如此。《怪》是耐于咀嚼的怪谈物语,就在于人与鬼怪之间复杂而深邃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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