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尘封的岁月之门,看见行过地狱的彼此

理查德·弗兰纳根的长篇小说《孤掌之声》,像是慢动作镜头组合起来的电影。戏剧性不强——从读者一端的阅读感受来说,虽有情节,但转折之处不够曲折,偶有风起,不够云涌。但对书中人物来说,冲击力强大无比,生命暴雨把他们的人生路基给冲毁了。
打开尘封的岁月之门,看见行过地狱的彼此
只不过究竟发生哪些事情,作者并不直接交代,而是一点一滴释放出来,且以今昔交错构成的章节行进。大部分的描述,并非他们长长这一生长长的故事,而是他们的生命情境与内在感怀。

所以说读起来有慢动作镜头的感觉,是因为小说中充满各种动作的细写,各种心情的细述,这些动作与心情,是相互牵引的。费纳根以文字慢慢的琢磨,细细的雕镂,因此整部小说给人情节进展偏缓之感。

心理有过创伤的人,生命是记忆与遗忘的战争。最好能够记住好的,遗忘坏的。但这种选择性记忆,伤口潜在内心里,并未结痂,并未复原,纠结深重,化解不开,必须耗费大半生来疗伤来修补。太累了。《孤掌之声》主角是一对父女。父亲是南斯拉夫人(准确讲是“斯洛维尼亚”人),是二战后到澳洲的欧洲移民,然后成为当地移工,协助兴建水力发电厂。

像他这样的欧洲难民,战后一批又一批,日复一日,抵达澳洲,十五年内,涌入一百五十万人。他们从南斯拉夫、拉脱维亚、意大利、德国、波兰、乌克兰、立陶宛、白俄罗斯、保加利亚、匈牙利、捷克等国,来到新天地,不是怀抱淘金梦,不想发财,只要安定,有秩序,安居乐业,代代繁衍。

来到新的国度,适应困难,前途未卜,但唯一可以期盼的,至少不致像母国,在战火蹂躏中,在革命动荡中,遭到破坏。他们在归化典礼后,成为新澳洲人,放弃原来国籍,放弃祖国和过去。他们心里有憧憬,有惶恐,这时若能回味澳洲官方的宣传,心里将笃定不少。澳洲官员在归化典礼中保证,移民来到这里,比原来的欧洲生活好。官员也对着兴建水力发电厂的移工们演讲:“通往新澳洲的道路不只被电能照亮,也被各位相信新世界会比旧世界更美好的信念照亮。”

画出来的大饼通常是不能吃的,移民要融入本不属于自己的社会,哪那么容易?何况移工不是家财万贯的新住民,他们只能出卖劳力,社会地位低下,以致郁郁寡欢,在酒精、毒品中麻痹自己。暴力,酗酒,自尽,谋杀,问题层出不穷,最后在兴建营区中慢慢变老。

生活的问题不是移转到哪个国家哪个地区就能解决的。这本澳洲小说的男主角,移民过来之后,某一天,妻子不告而别,后来被发现在树林自缢,他酗酒,对女儿家暴。女儿在童年时眼睁睁看着母亲从一级级阶梯一步步走离,失去母爱后几度被领养、寄居,复受伤害。父女分别近三十年后重逢。他们带着各自创伤存活。

想遗忘而不可得。小说形容父亲的痛苦——他希望能把灵魂变成冰,这样就没有东西可以穿透。但做不到,只好以喝酒,以工作,折磨皮肉,希望能借以消灭灵魂里的可怕恶魔。然而仍然失败,只感觉体内有一股疼痛,表示身体里有灵魂存在。

对他来说,人之患,在于有灵魂,痛苦是因为有灵魂,好想摆脱它,扔弃它。我们讲“哀莫大于心死”,而他渴望心死,或者不要有心。槁木死灰,不痛苦。

整部小说都是凄凉的挽歌。理查德·弗兰纳根若不当小说家,一定是诗人。他以诗化的句子,写出痛楚。凄凉的挽歌同样在女儿身上奏响。三十八岁的她,未婚怀孕,没有结婚的打算。两人分开,是因为她不要关系继续。和一般男人射后不理相反,事后不要亲密的是她,不是我们以为的男人。完事之后,若男子在后抱住她,身体相贴,她便无名火起。孩子的爹就是这样,被踢出生活圈。

有时她也会对一些男人有好感,会想依偎爱抚,但一旦产生这类情愫,她便斩断关系。也因此她老与一些不好的男人——背叛她的,要钱的,利用她的男人在一起,只因这样感觉自在,不会被东问西问她的过去。她避免有人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理查德·弗兰纳根以性爱为抽样,把她的行为模式与心境结合分析,使其形象更加立体。伤口之深,之难以愈合,也由此可见。

《孤掌之声》是作者理查德·弗兰纳根更早的长篇小说。重视作品结构的他,并未让小说篇幅变得过于臃肿。他大可堆砌出很多丰富的情节,单以男主角来说,他在营造工地所认识,来自各国,各有背景身世、各怀心事、各自背负不同命运、各自拥有喜怒哀乐的同事,他们的生命故事,一个接一个缀接起来,便足以成为枝叶繁盛的小说大树。他和妻子之间,从相识到相恋、结婚、生子,彼此的成长过程,与家族的关系,以及妻子成长的伤痛史,这么多的点,都可结合起来,写成厚厚好几册如同我们常看到的好长好长的长篇小说。但理查德·弗兰纳根不作这种选择,他放弃横向的连结,而著重于纵的心理描绘,简单的情节,复杂情结,一直往下挖,像螺丝钉向下旋转,最后钉住。这种深钻,让这部小说读起来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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