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是一种痛感社交---《尴尬学》


作者:梅丽莎·达尔
 
一九六九年,人类学家埃德蒙.卡本特(Edmund Carpenter)与摄影师阿德雷德.德.曼尼尔(Adelaide deMenil)跑了一趟新几内亚,为的是研究住在巴布亚高原上的比亚米(Biami)族人。日后结为连理的卡本特与德.曼尼尔跑这一趟,心中有个非常明确的任务:与比亚米族共处的时间,将让他们有“一个空前的机会可以穿越前后长达一万年的媒体史”,卡本特后来写道。“我想要观察人──第一次──看到镜子里、照片里、屏幕上的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看见自己的姓名,究竟会有什么反应。”
 尴尬是一种痛感社交---《尴尬学》
卡本特,从这段文字中可以判断,会特别受到小岛上这一群人的吸引,是因为在当时,他几乎确信比亚米族没有人看过自己的完整映影。比亚米族内部只有镜子的残片,确定没有照相机,至于他们居住环境中的溪流也无法提供清晰的倒影,不可能让他们好好体验一番什么叫做“顾影自怜”。“我很怀疑比亚米人有清楚地看过自己的模样。”卡本特写道。
 
他们有可能透过身影来粗略掌握自己的个头与身形,但卡本特推论比亚米人对自身样貌的理解,多数可能来自于族人的言谈评语与身体力行。卡本特与德.曼尼尔的到来,不论是好是坏,都会改变这一点。他们会带来摄像机、拍立得相机、录音机与镜子,这些“家私”将能让比亚米人看到自己的真身,也听到自己的说话声。
 
自我意识吓到了自己
 
根据卡本特的报告,当比亚米人看到自己的样子时,他们所表达出的是这名人类学者后来用以命名其论文的东西:“自我意识造就的部落惊惧”。说大白话就是,他们吓坏了。站在大镜子之前,看到自己整个人的模样映入眼帘,“部落成员的反应都很像,这些经验让他们:低下头,捂住嘴巴,”他在报告中说,“他们僵住了:在第一拍的呀然之后……他们站着被定在原处,像尊雕像一样盯着自己的形象,唯有胃部的肌肉透露了他们的紧张。”
 
破天荒第一回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录音带上传来,比亚米人也有着类似的反应。“录音机吓到了他们。”卡本特在书面记录中回忆说。“我一把录音机打开,回放出他们自己的声音,他们就立马跳开。他们听得懂那些播出来的话,但他们浑然不觉说话的正是自己,于是在不解与惊吓中,他们与录音机对吼了起来。”
 尴尬是一种痛感社交---《尴尬学》
人生头一遭,部落每个男女老少放在脑袋瓜,带着到处跑的“我”这个概念,跟他们显然在别人心目中的模样,被并置在了同一个空间。“在物理性的实体自我以外,还有这么一个广为存在,搞不好举世皆然的概念,那就是象征性的抽象自我。”卡本特写道。“镜子在坐实了自我存在的事实之余,还做了另外一件事情:镜子揭露了存在于实体自我之外的象征性自我。象征性的自我一瞬间变得外显、公开而毫不设防。人对此的第一个反应,几乎都是深受打击。”
 
比亚米族在从初始的惊惧中冷静下来后,原本的害怕就会升华成好奇与着迷。“短短数日之内……他们便开始落落大方地在镜子前面整理起仪容来。”卡本特如此观察,并且还补充说“在短到令人吃惊的时间内,这些村民……已经自行拍起了电影。他们会拿拍立得互拍,并且拿录音机玩个没完。”惟即便如此,卡本特还是非常为他们一开始的强烈反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为此他思索所得是:
 
镜子一旦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人就很容易忘记自我发现与自我意识在初始所带来的恐惧有多么惊人。但在新几内亚……镜子依旧能催生出那种强烈的焦虑──部落成员的恐惧──那是一种经常与自我意识一起现身的情绪。
 
人原本都只靠别人的反应来了解自己,然后突然头一回因为某种新颖的科技而清楚地,用一种前所未见的角度看到了自己,他们吓坏了,也乐坏了,而表现在外就是他们会捂住嘴,低下头。
 
我想他们这么做,目的是为了避免失去自我。新几内亚人称之为“失去灵魂”,但指的是同样的现象。那就是突然之间感觉丢脸,与突然之间意识到自我时,人会有的那种反应。
 
刻意摆弄出来的自然
 
我们不仅会想端出特定的模样,我们还会尝试解读别人想留给我们什么样的印象。那个眼神代表什么涵义?这个语气是怎么来的?我们会被这些蛛丝马迹搞得团团转,一部分是因为我们想透过这些线索了解自己,一部分是因为我们想判断出对于我们投射出的形象,对方买不买单。但这两件事均非易事,因为主客观看法的鸿沟并不好跨越。“想要让这两样东西合而为一,是人类永恒的追寻。”罗沙对我说。“为了调和这个落差,我们就像唐吉轲德在与风车对打。”
 
高夫曼称这是一个“信息游戏”。一方面,我们会用一些小动作来吸引对方过来我们这边,这包括你的穿着,譬如你刻意乔出角度来的帽缘,或是存心不全塞进裤缝里的衬衫。短信信息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修整,比如你可以不甩手机的自动拼字,以便让你希望人感觉轻松的小写风格得以维持。但在这之外,还有些非关语言的个人信息是我们无意间送出的,这包括肢体语言、脸部表情,以及说话语气。
 
若想成功绕过名为尴尬的路障,我创造出的情境就必须足以让你买账,你对待我的态度必须要符合我安排好的方向。而同时间我会想办法与你互惠,在你创造出的情境中照你的意思演。这就像是即兴演出时的最高指导原则:好喔,那么……
 
即兴剧场的演员会先对对手戏伙伴擘划的世界观全数买单,然后再从那往下掰。起头的人若设定自己是校车司机,那你得白目或自恋到一个程度才会跳进来说“不,这是火箭飞船,而你是外星人,我们现正朝月球飞去!”同样地,只要我说没事,那就算你明明眼睁睁地看我一头栽进路灯灯杆,识相的你也会配合地演下去,免得我下不了台。
 
尴尬的感觉会出现,是因为有人──不论是我们或别人──投射出的形象与事实不符到没办法用小谎言唬弄过去。输入awkward到网络知名的俚语字典Urban Dictionary里,排名第一的定义是“在去兑币机换纸钞的路上经过游民”,不是没有原因。用高夫曼的戏剧比喻来说,我们只有在“后台”才能放松,才能在亲朋好友之间停止演出,就像听到导演喊卡一样。事实上,有空间不用演戏对我们是好的,没有人喜欢永远“不下戏”的人。
 尴尬是一种痛感社交---《尴尬学》
人就是这么在规划自己的社交生活。我们都在与彼此的互动中建构自己的身份,自我的定义就在人与人间轻轻地丢来丢去,就像颗海滩球在大型演唱会中滚来滚去于粉丝的头顶。要是自我意识在这过程中被戳破了,又当如何?嗯,那就代表自我身份的丧失,就像艾德蒙.卡本特许多许多年前在新几内亚的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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